周家村的院门前,网约车已经到了,车灯在暮色里亮着两团暖黄的光。
安柠锁好院门,母女俩一前一后上了车。
车子启动时,周念安已经划拉着手机把酒店订好了。
安柠偏头跟师傅报了酒店地址,又补了句:
“师傅,先去酒店停一下。”
车子驶出村道,两边的田野和树影一帧一帧地往后退。
周念安靠在窗边看了一会儿,忽然转过头,小声叮嘱:
“妈,你接下来几晚估计都要忙到很晚,自己注意点身体,累了就歇会儿,别硬撑。”
安柠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,嘴角弯了一下:
“知道了,小管家。你宋姨那边肯定乱成一团,我到了看看情况再说。你到了酒店别乱跑,锁好门,饿了叫外卖。”
她顿了顿,又不放心地提醒了一句,
“明天记得起早点,换身素净的黑色衣服,白事不请自来是规矩,你宋姨对你不错,理应过来帮忙。”
周念安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多问,偏头继续看窗外。
车子开了将近四十分钟,终于在华灯初上的时候拐进了市中心那条熟悉的街道。
快捷酒店的红蓝招牌隔着老远就能看见,LED灯在渐暗的天色里亮得格外醒目。
安柠陪着周念安下了车,在前台办完入住,又把她送到电梯口。
电梯门开的时候,她又嘱咐了两遍“有事打电话”,看着周念安走进去,按了楼层,电梯门缓缓合上,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,这才转身出了酒店大堂,重新上了那辆等候的网约车。
安柠往座椅里靠了靠,路灯和霓虹从车窗外一明一暗地划过。
宋玉珍发来的那条消息还悬在对话框里,地址下面是七个字:
“大妹子,辛苦你了。”
安柠想了想,回了一句:
“大姐,我二十分钟后到。”
车子出市区后,两边的楼房从高变矮,从密变疏,路灯也稀稀拉拉的,隔老远才有一盏,光晕昏黄地笼着一截柏油路。
导航提示“前方即将到达目的地”时,安柠远远就看见了一处院落。
门楼砌得宽阔周正,顶上覆着桔红色的琉璃瓦,檐角还蹲着两尊石狮,门口的水泥埕上停着几辆豪车,一看就不俗。
安柠还没下车,就听见了院墙里传出来的哭声,一阵一阵的,时高时低,夹在晚风里,闷闷地往外涌。
许是听到停车响,宋玉珍从正屋小跑着出来。
她穿着一件黑色罩衫,头发用皮筋随意挽了一把,碎发贴在额角上,被泪水和汗濡湿成一绺一绺的。
看见安柠的那一瞬间,她的眼圈“唰”地又红了,脚步踉跄着迎上来,一把攥住安柠的手:
“大妹子……”
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,一张嘴眼泪就啪嗒啪嗒往下掉,肩膀跟着一抽一抽的。
安柠反手握住她的手指,拍了拍她的手背,声音压得很稳:
“大姐,节哀。”
宋玉珍用力点了点头,拿袖口胡乱揩了一把脸,鼻音浓重地吸着气说:
“你来了,我就踏实了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又哽住了,牵着安柠的手往里走,步子又快又碎,像是怕慢了一步就会被什么追上。
穿过院子时,安柠才真正看清这座宅子的格局。
青砖灰瓦的老式院落,正屋门楣上挂着白布挽幛,两侧各悬一盏白纸灯笼。
廊下的石阶被踩得光润发亮,一看就是几十年的老宅子。
院里已经有几个手脚麻利的男人在扯白布、搬桌子,动作熟稔,嘴里还叼着没点着的烟,干活的架势一看就是村里常帮白事的老手。
宋玉珍脚步没停,牵着安柠走到东边的一个厢房。
屋子里挤满了人。
有的站着,有的坐着,个个脸上都挂着不同程度的哀恸。
正中央是一张老式红漆眠床,床架子雕着莲花和蝙蝠的纹样,漆面磨得温润发亮,一看就是传了好几代的老物件。
老人穿着日常的素布衫,身子微微侧向床里,像睡着了一样。
脸色已经寡白下去,嘴唇抿得紧紧的,一只手搭在胸口,另一只手垂在床沿外,指尖微微蜷曲,像是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最扎眼的是床前跪着的那个男人。
他整个人伏在床沿上,额头死死抵着床板,肩膀剧烈地耸动着,哭得几乎脱力,声音已经破得不成样子,每一声都带着撕裂的气音。
旁边两个女人一左一右扶着他的胳膊,一个轻声说:“玉瑾,你别这样”,另一个递纸巾,可他的手死死攥着床单,怎么也拉不起来。
宋玉珍其实早就有心理准备,从她把母亲从医院接回来的那一刻起,她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。
这屋子里的大部分晚辈也都知道。
可知道和真的经历到底不一样,亲眼看着最亲的长辈彻底咽气,所有儿孙全都接受不了。
安柠站在门边,没有急着往里走。
她对着屋子里的人微微点了点头,目光平而稳地扫了一圈,算是打过招呼。
有看到她的人纷纷礼貌地回看了一眼,知道是宋玉珍请来帮忙操持的,也都点了一下头算作回应。
但更多的还是围在床边低着头一动不动。
安柠收回目光,看了宋玉珍一眼,轻轻点了一下头,然后抬手示意了一下门外。
宋玉珍会意,垂下眼,低头跟了出来。
两人走到廊下。
夜风迎面扑过来,带着院子里草木的潮气,把屋里那股闷热冲淡了些。
安柠站定,转过身。
宋玉珍跟在她后头,正拿手背蹭眼角,又使劲抿了一下嘴,像是想把什么往回咽。
安柠没急着开口,等她肩头那阵抽动稍稍平了些,才往前凑了半步,声音不高,却稳稳当当的:
“大姐,别太难过了。咱妈这个岁数安安稳稳走的,是喜丧。咱们把后头的事办周全了,让她体体面面走。”
宋玉珍吸了一下鼻子,点点头,又深吸了一口气,这才把眼泪往回压住了大半。
她抬起眼看着安柠,眼圈还是红的,但眼神里那股乱劲儿已经松下来一些,像抓住了主心骨。
然后,她往前迈了一步,攥住安柠的手,声音还哑着,但说话已经顺溜多了:
“大妹子,我妈葬礼上的那些仪式,我就全交给你了。你也看见了,我家人不少,兄弟姊妹六个,我是老大,这些年一直是我在跟前伺候的,里里外外啥情况我最清楚。所以你尽管放手去张罗,这个主,我能做。缺啥短啥,你直接跟我说,要钱要人,我照办就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