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玉珍顿了一下,又想起什么来,连忙补了一句:
“对了,我妈早就把寿衣和入殓要用到的贴身东西都备好了。棺材也备下了,一直搁西边那间空屋里头。”
她说着,抬手揉了揉额头,声音里浮出一层浓浓的自嘲,
“说实在的,我脑子这会儿乱得跟浆糊似的,啥也捋不清。大妹子,你别有压力,你就按照牛阿婆葬礼上的那些项目,帮我办全了,就圆满了。”
她这话说得很实,语调沉沉的,带着一股把千斤重担交出去后才有的轻微松劲儿。
安柠没有立刻接话。
阿婆那场葬礼,她可是被赶鸭子上架,才勉强凑出来的。
这一次,是大姐把一整份信任摊开、放在她面前,让她全盘负责的。
她把阿婆那两本笔记上的流程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后,这才抬起头来。
“大姐,我这边先跟你确定几个事,才好安排。”
她声音放得很稳,像是要把那句话里浮着的重量接过来,再按顺序搁好,
“你准备停灵几天?”
怕宋玉珍一时拿不准,她又紧接着补了句,
“停灵一般就三天、五天、七天。我知道您想大办,但如今天气炎热,我建议五天就可以了。”
宋玉珍没有犹豫:
“那就五天。”
安柠点点头,又问:
“冰棺定了吗?”
宋玉珍连声应道:
“已经订好了,应该快送到了。”
安柠边想边安排道:
“好。那等下就让屋内的人回避一下,先给咱妈停灵。灵堂也要布置了,趁冰棺送到之前先把位置腾出来。”
宋玉珍连忙点头:
“好好,我现在就去清人。”
说完,她转身进了屋。
不一会儿,陆续有人从里屋走出来。
安柠以为人都出来了,便准备进去。
宋玉珍却突然拦住她,有些为难地看了她一眼:
“那个……我弟,就刚刚在床前哭得最凶的那个,他死活不出来……”
说着,宋玉珍满脸歉意地解释道,
“他是老幺,被我妈宠坏了。四十二了,婚也不结,一心扑在书本上做学问,倒是混成正教授了,但到现在还孤身一人。我妈最后的心愿就是他能成个家,如今……他就是有愧,才这个样子。”
她说最后几句时,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。
安柠顺着她的目光朝屋门缝里看了一眼,隐约看见一个人影背对着门坐着,肩膀微微耸动,像一尊被雨淋透了还没干的石像。
她把目光收回来,语气放轻了些:
“没事,不出来就不出来吧。反正也是孝子,在一旁无碍的。”
说完,安柠闪身进了屋。
屋里白炽灯亮着,光线从头顶直直地落下来,照得那张老旧的木床格外分明,也照得跪在床前的男人格外狼狈。
衬衫皱巴巴地裹在身上,肩胛骨高高耸起,像一对收不拢的翅膀,半张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,肩膀一下一下地耸动,哭声闷在臂弯里,低低的,却怎么都止不住。
安柠收回目光,没再往男人方向看一眼,只当他是这间屋子里的一件家具。
她走到床边,把包搁在床头柜上,拉开拉链,手指在内层停了一瞬。
工具她带齐全了,但宋玉珍方才说老太太生前自己备好了入殓的贴身东西,想来是位讲究人,该是希望能用自己备下的。
她便没有急着把东西全往外摆,只取出一包湿巾和一小瓶酒精,搁在桌角,剩下的留在包里,等看过宋玉珍带来的东西再说。
宋玉珍端着热水进来时,安柠已经用酒精搓了一遍手,正在用湿巾仔仔细细地擦拭指缝和指腹,动作不急不缓,像在给一件精密仪器做最后的校准。
她没有抬头,也没有朝床前那个跪着的身影分去半寸目光,像那间屋子里没有旁人,只有她和床上的老人。
宋玉珍把水盆放在方凳上,目光从安柠低垂的侧脸掠过,看到她身上的那种专注,心里一下子踏实了。
于是,她没多说什么,又转身出去,再进来时怀里抱着一叠码得齐整的寿衣,沉甸甸地压在臂弯里,像捧着一件叠了多年的心事。
安柠郑重地接过去,指尖触到布面的那一瞬,便察觉到不同——每一层的料子都不同,且层层讲究。
最贴身的是一套月白纯棉里衣,布面细密,针脚平整。
底下压着一件素色真丝中衣,光泽温润,不扎眼,领口滚了一道窄窄的暗边,像一截被压得很平的旧时光。
中衣上面是一件靛蓝丝绒外衫,颜色沉静,手感厚实。
外衫上面叠着一件墨绿织锦马甲,料子挺括,胸前用银线勾了几枝缠枝莲,纹样舒展,不张扬,却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。
最上面那一件是朱红底绣金线的外袍,是整叠寿衣里最隆重的一件,香云纱的底子,沉甸甸地垂在指间,盘金线的云纹密密匝匝地铺满领口和袖缘,针脚细得几乎看不出起落。
五层上衣从里到外,每一件都叠得棱角分明,应该是被老太太亲手理过很多回,把这一生最后要穿的衣裳,按着自己喜欢的次序,一件一件码好的。
下装也备了三层:里裤、中裤、外裤,都是与外衣相配的料子。
寿衣旁边还放着一对绣着暗花的锦缎软鞋,鞋面绣的是一枝斜斜的兰草,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线迹。
宋玉珍又从柜顶取下一只檀木匣子,里面躺着一把和田玉梳,梳齿温润,握在手里触手生温。
旁边用红绒布托着一支翡翠玉簪,翠色沉郁,像一滴落在绒布上的露水,灯光透过去,绿意里隐约浮着一丝烟白,是那种老坑料的质感。
玉簪旁边是一盒上好的胭脂,瓷白的盒盖上描着一枝瘦梅,像民国时期老铺子的款识。
旁边并排摆着一盒香粉,粉质细得近乎无形,揭开盖子时飘出一缕极淡的花香,不浓,像是秋天末尾最后一阵风里残留的那一点甜,很旧,很细,在空气里游荡了一下,便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