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柠的目光从这些一看就很讲究的物件上缓缓掠过,不禁轻轻感叹:这位老太太,真是体面了一辈子。
临走时连每一层衣料的颜色都搭好了,像是替自己画好了最后一幅画,只等她来描完最后一笔。
能替这样一位有福气的老人办身后事,她得对得起这份托付。
她没有再多想,目光落回床上的老人身上,在心里对她说了一句:
“老太太,放心吧,我一定按你的心意,把最后一程办得体面又热闹。”
话没说出口,但她的眼神稳了稳,像一条被风轻轻吹弯的线,又自己落回了原位。
她弯下腰,伸手探了探水温,指尖在热水里停了一瞬,然后把毛巾拧到不滴水又吸饱水分的程度。
她的手稳得很,每一步都早已在安安送她的那个假人身上演练过无数遍——从哪里落手、用多大的力、毛巾在皮肤上停留多久,她都反复试过,直到闭着眼也能摸出每一步的落点。
可再多的练习,都比不上此刻指尖真正落在这张带着生命最后余温的皮肤上时,那种细微的、沉甸甸的触感。
她一边擦一边想起阿婆曾说的话。
擦脸的要诀不在力道,在温度,水不能太烫,太烫会让皮肤发红;也不能太凉,太凉毛孔会收紧,妆就上不匀了。
她当时听了没多想,只是点头记住。
此刻,掌心贴着毛巾的温度试了一下,才真正明白那句话的分量:
那不是技巧,而是替一个人守住最后体面的分寸,一寸不多,一寸不少,刚好够她体体面面地走完。
她先是沿着老太太额角的轮廓画了一圈,然后小心翼翼地往下——眉心、鼻梁、下颌,一遍一遍地擦拭,像是要把那些被病痛磨钝的棱角一点点抹平。
她的动作很慢,每一下都带着一种郑重的温柔,不是对待一个逝者的谨慎,而是替一个人守住最后的尊严。
水汽氤氲开来,老人枯瘦的脸在温热里慢慢舒展开来,像一朵被秋风收拢了太久的干花,终于遇到了开春后的第一场雨,一点点地被滋润开。
不是回到盛放的样子,而是终于可以放心地合拢自己。
擦完脸,安柠停下来,将毛巾浸入盆中搓洗干净,又拧了半干,按着阿婆教她的顺序,在老太太胸前轻轻抹了三下,背后抹了四下。
毛巾落下去时,她感觉到布料下那层薄薄的皮肤随着手掌的温度微微舒展开来,像是某种默许。
擦完,她从木盒里拿起那把和田玉梳。
梳齿温润,握在手里沉甸甸的,带着一种与牛阿婆那把旧木梳截然不同的分量——阿婆的木梳轻而光滑,被磨得像一块老骨头,握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;而这一把,沉得像握着一截经过漫长岁月凝成的玉石,触手生凉,又被掌心慢慢焐热。
老太太虽然病着,头发却依旧柔顺,梳得齐整,带着淡淡的药草气息,显然是儿女们在最后的日子里还在细细打理。
不像牛阿婆,到最后头发稀稀疏疏的,像落了霜的枯草,怎么梳都拢不住。
安柠左手托起发尾,右手持梳从发根往下慢慢梳,一下,一下,梳齿穿过银白发丝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根一根地抚平,又一根一根地归拢。
此刻,她不可遏制地想起最后一次给牛阿婆梳头时的情景。
那时她循着记忆里阿婆哼过的调子,断断续续地唱,声音压在喉咙里。
此刻,她坐在一张更宽大的床边,屋里更亮堂,寿衣更贵重,嘴里也哼起了那首调子。
依然有一些地方安柠记不清了,可她也没有停下,继续低声哼着,像在跟阿婆耳语:
“阿婆,你看,你的手艺,我终于接住了。你开心吗?”
曲子唱完后,老太太的头发也完全梳顺好了。
安柠将两侧的头发被拢到耳后,在脑后绾成一个低低的髻,顺手拿起木盒中那支玉簪轻轻固定住。
发髻的位置刚好,不高不低,是那种利落又讲究的妇人发式。
她端详了片刻,确认没有一缕发丝散落下来,才放下玉梳,转身去取那叠衣裳。
她严格遵循牛阿婆笔记里的“五上三下”原则,先拿起那条月白纯棉里裤,轻轻抖开,弯下腰托起老太太的脚踝,把裤管套进去,一点一点往上提,拉到腰际后,手掌沿着裤缝从腰捋到脚踝,把每一道细褶都抚平。
接着是中裤,丝质面料,带着淡淡的光泽,比里裤略厚,她同样仔细地穿好。
最后是深灰外裤,料子与外衣相配,裤脚刚好盖住脚踝。
三层裤子穿完,安柠仔细检查了一遍,确保裤缝笔直,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。
然后开始穿上装。
安柠先拿起那件月白纯棉里衣,托起老太太的手臂,先穿左袖,再穿右袖,拢好衣襟,将布面拉平,手掌沿着肩线捋到腰侧,确认每一处都服贴在它该在的位置。
“女人的衣裳要右衽。”
这是阿婆教她的第一知识点,她始终牢记在心,像替一扇合拢的门确认了它该朝的方向。
然后是素色真丝中衣,接着是靛蓝丝绒外衫。
墨绿织锦马甲是第四层。
她将马甲边沿与外衫对齐,按了按前襟,确认它稳稳地归了位。
最后是那件朱红底绣金线的外袍,她双手托着袍身,将老太太的手臂穿过袖筒,拢好衣襟,手掌沿着领缘的云纹轻轻抚过,确认每一道金线的纹路都顺着肩线落稳了,才微微吐出一口气。
五层衣裳从里到外层层叠叠地穿上,每穿好一层她就停下来,把领口对齐,把衣摆捋顺,把袖口的褶皱拉开,确认妥帖了再穿下一层。
直到外袍衣襟合拢,她开始扣盘扣。
她弯着腰,指腹捻着扣袢一颗一颗绕过,不能松,也不能紧。
终于,每粒扣子都归进该在的位置。
最后,她拿起那双绣着暗花的锦缎软鞋,托起老太太的脚踝,慢慢套了上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