确认从头到脚都已妥帖后,安柠才打开那盒香粉。
粉扑从额头开始向整张脸轻轻匀开,让失去血色的皮肤重新有了柔润的光泽。
匀匀后,她又打开那盒胭脂,指腹蘸了一点,在老人两颊和唇上轻轻晕开,薄薄一层,只让那张枯瘦的脸重新泛起一点活气。
接着,她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支眉笔,顺着老太太的眉骨细细描画——那些已淡得快看不见的眉形,在她笔下重新有了轮廓,不是刻意描浓,只是把原有的弧度补了回来。
一切做完,安柠直起身退后半步,目光落在床上的老人身上。
绸缎寿衣的领口服帖地拢着,发髻齐整,面容安详,像是睡熟了,正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
她看着看着,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接住了。
那是一种安静的确认,像把一个句号端端正正地画在了老人人生最后一句的末尾。
跪在床前的宋玉瑾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哭声。
从母亲咽气到现在,他被太多人劝过——节哀,像个大人一样把悲伤收起来,该做什么做什么。
他知道他们是对的,后事一堆等着人处理,母亲的遗体还搁在床上等入殓。
可他就是不想起来。
就想做一回任性的小孩,痛了就哭,哭够了再说。
他本以为大姐请来的这个女人会像所有人一样走过来,伸手拍拍他肩膀,说一句:
“先生节哀,让老太太入殓吧”。
他甚至想好了,不管她怎么劝,他都不会让开。
可她进来之后,完全没有理他。
她扫了一眼屋子,跟大姐低声说了一句什么,便开始自己该做的事,脚步落得很轻,像踩在棉花上,从始至终没有把目光落在他身上超过半秒钟。
那种不打扰、不劝慰的“忽视”,反而让他觉得自己的悲伤是被允许的。
不用解释,不用克制,待在这里,也没有碍着任何人。
他红肿的眼隔着半米的距离和一层昏黄的灯光,模模糊糊看见她的轮廓。
穿一件素色衣服,弯腰站在床边,用一种很安静的节奏在做着什么。
动作不快不重,却自带一种让人安心的秩序感。
他没有出声,也没有动,怕自己一开口那个节奏就会碎掉。
就那么静静地看着。
看着她的手指灵巧地在母亲的面容与衣袖之间穿行,带着近乎虔诚的耐心,像在替一株被风吹歪多年的树,重新扶正每一根枝枝蔓蔓。
慢慢地,他的目光开始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指尖走——
看她把母亲的白发绾成好看的发髻,看她用温热的毛巾温柔的擦拭,看她有条不紊地帮母亲穿上衣服……
手法娴熟,神情专注,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从容。
然后,母亲那张被病痛折磨了大半年的脸,竟然真的在她指腹下渐渐变成了记忆中的模样。
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被补上了最后一层颜色,颜色并不鲜艳,却让整张画重新有了呼吸。
他活到四十二岁,读过很多书,见过很多仪式,却从没见过有人以这样的方式告别。
她不是在“处理遗体”,而是用心送一个人最后一程,用一种他看不懂的语言。
夜色一点一点沉下去,白炽灯把这一小方天地照得惨白又安稳。
宋玉瑾没有再哭,也没有离开,就那么傻傻地跪坐着,目光落在安柠的手上,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线轻轻牵住了,甚至没有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。
“不哭了?”
宋玉珍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,带着一点累过之后特有的低哑。
宋玉瑾的脊背猛地绷直,耳根先红了一寸,随即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不烫不凉的水,从出神的状态里弹了出来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身体比嘴巴还快——猛地起身,却忘了腿早就跪麻了,膝盖碰了一下床沿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顾不得这些了,瘸着腿,逃也似的从宋玉珍身侧挤了出去,经过她身边时甚至不敢对视,只含混地“嗯”了一声,像在回答她,又像在敷衍自己。
宋玉珍站在门口,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回过头来冲安柠笑了一下,有些不好意思:
“大妹子,你别见怪,我这个弟弟性子孤傲,内向得很。估计是刚才在你面前哭狠了,这会儿回过神来,害臊了。”
安柠已经直起身,开始收拾自己的工具包,声音淡淡的:
“不碍事。各人有各人的活法,自己舒服最要紧。”
宋玉珍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:
“是啊,我之前还帮着我妈劝他,后来也想通了。反正兄弟姊妹多,传宗接代也不差他一个,他愿意怎么活就怎么活吧。横竖老了有侄子照应,饿不着他。”
说着,目光落在床上收拾得齐整的母亲身上,声音忽然哽了一下,
“大妹子,老太太被你收拾得真好。”
她抹了一把眼睛,又叹了口气,
“只可惜,她到走都没放下这块心病。”
安柠没接这话,只是安静地等她缓了缓,才开口问:
“冰棺到了吗?”
宋玉珍这才回过神来:
“到了到了,我刚想跟你说呢。灵堂那边也搭好了,就等着入殓完停灵。”
安柠闻言,点了点头,示意宋玉珍可以开始了。
宋玉珍这才转身走到门口,对院子里候着的几个本家兄弟喊了一声,几人应声进来,动作小心翼翼地把老太太抬进冰棺。
安柠站在一旁看着,低声说了一句:
“头朝里,脚朝外,对着门。”
安置妥当后,安柠走上前,从包里取出一张黄纸,轻轻盖在了老太太的脸上。
又拿出一根细细的小绳,在老太太脚踝上系一道,取个“挽留”的意思,让老太太走慢一点。
灵前供桌备好,安柠走过去看了一眼,长明灯的火苗稳了,香也续上了。
她扫了一圈,确认该有的都有了——烧纸用的瓦盆、插着筷子的倒头饭,位置都对了。
这才回头对宋玉珍说:
“香火不能断,夜里得有人轮班守着。”
宋玉珍点头:
“我安排好了,你放心。”
安柠退到角落,看了一眼时间,不知不觉,竟然将近九点了。
她立马拿出手机,翻开通讯录,开始挨个给牛阿婆的那些老伙计们打电话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