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膳房的炒菜开始供应给后宫嫔妃后,最先尝到甜头的是德妃、淑妃和贤妃。
这三位的位份仅次于华妃,平日里虽然锦衣玉食,但陈勺安做的菜向来只供应皇上、皇后、太后、太子、公主和华妃,她们连边都摸不着。
如今听说御膳房推出了炒菜,虽然不是陈御厨亲手做的,但听起来新鲜,便各自点了几道尝鲜。
德妃点了一盘炒羊肉、一盘炒菘菜,配了一碗白米饭。菜端上来时,油光闪亮,香气扑鼻。
德妃夹了一筷炒羊肉,细细咀嚼了一番,点了点头:“嗯,不错,比平日里那些蒸煮炖烙的有滋味多了。”
淑妃点的是炒鸡片和炒豆芽,也觉得鲜嫩爽口,比往常的菜式开胃。
贤妃则点了一盘炒鸡蛋,吃得连连称赞,说这鸡蛋炒得蓬松软嫩,比御膳房往日做的蛋羹更有吃头。
消息传开,其他嫔妃也纷纷效仿,御膳房的炒菜一下子红火起来。
张永福、周济和马顺三人轮番上灶,从早炒到晚,虽然累得腰酸背痛,但看到自己的手艺终于有了用武之地,心中也颇为欣慰。
然而,好景不长。
这日,金总管照例去各宫巡视膳食情况,走到德妃宫中时,德妃叫住了他。
“金总管,”德妃放下筷子,笑盈盈地看着他,“这几日的炒菜,本宫吃着甚好。御膳房的几位御厨辛苦了,回头替本宫赏他们。”
金总管连忙躬身:“娘娘厚爱,奴才一定转达。”
德妃顿了顿,又道:“不过,本宫有一事想问。前些日子公主生辰宴上,那道红玉映霞,着实令人念念不忘。怎么这几日的菜单上,不见这道菜呢?”
金总管微微一怔。
红玉映霞,他记得这道菜。
那是陈勺安在乐宁公主生辰宴上做的一道菜,肉片色泽红亮如玉,取名“红玉映霞”。
那肉片鲜嫩滑口,毫无腥臊,德妃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猪肉。
问题是,那是陈勺安做的。
金总管心中暗暗叫苦,面上却不敢表露,只能赔笑道:
“回娘娘,那道菜确实是陈御厨的手艺。”
“如今陈御厨只负责皇上、皇后、太后、太子、公主和华妃娘娘的膳食,其他贵人的炒菜,是由张永福等几位御厨掌勺的。红玉映霞这道菜……他们暂时还做不了。”
德妃闻言,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。
“做不了?是缺食材还是缺手艺?本宫记得那道菜用的是猪肉吧?猪肉又不是什么稀罕物,怎么会做不了?”
金总管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,连忙道:
“娘娘息怒,奴才这就去御膳房问问,看看张永福他们能不能试着做一做。”
从德妃宫中出来后,金总管拉着赵守礼来到了御膳房,找到张永福,劈头便问:
“德妃娘娘点了红玉映霞,你们能不能做?”
张永福一听,脸色顿时垮了下来。
“金总管,不是我们不想做,是……是做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做不了?不就是猪肉吗?”金总管急了,“你们羊肉能炒、鸡肉能炒,怎么猪肉就炒不了?”
张永福苦笑了一声,放下手中的炒勺,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“金总管,您有所不知。猪肉这东西,跟羊肉鸡肉不一样。”
“羊肉虽然也有膻味,但用葱姜料酒能压得住。鸡肉本身没什么异味,怎么炒都好吃。”
“可猪肉……那股腥臊味,我们试了无数次,怎么都去不掉。”
他走到灶台边,端起一盘早上试炒的猪肉片:“您闻闻。”
金总管凑过去一闻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
那股腥臊味,混在葱蒜的香气里,格外刺鼻。
张永福放下盘子,叹了口气:
“我们试过热焯、试过酒腌、试过姜汁揉、试过花椒水泡,甚至试过用重酱去压,可不管怎么弄,那股味道就是去不掉。”
“炒出来之后,肉老了,腥味还在。肉嫩了,腥味更重。”
“别说德妃娘娘了,我们自己都吃不下去。”
周济在一旁接话道:“我们私下也琢磨过,陈御厨用的猪肉,是从市集上买的,我们也去了同一个市集,同一个摊位买。”
“一样的肉,他做出来就是香的,我们做出来就是腥的。这事儿怎么想都想不通。”
金总管听完,沉默了片刻,转头看向赵守礼。
“赵大人,你是管采买的,你对这事儿怎么看?”
赵守礼的脸色有些难看。
他主管御膳房采买多年,对各类食材的特性了如指掌。
猪肉腥臊,这是大齐人人皆知的事情。
猪在当时被视为贱畜,喂养粗放,屠宰方式原始,又没有阉割的习惯,公猪的腥臊味尤其重。
正因为如此,大齐的贵人是不吃猪肉的。
猪肉大多被做成腌肉、腊肉、肉酱,或者用重料炖煮成羹,给那些吃不起肉的穷人尝尝肉味。
陈勺安是第一个把猪肉做成炒菜的人,而且做出来的猪肉鲜嫩滑口、毫无腥臊,连皇上都赞不绝口。
赵守礼也曾私下问过柳三味,他如今在临安城开酒楼,靠着从陈勺安那里偷学去的几道炒菜手艺,生意做得风生水起。
柳三味炒羊肉、炒鸡、炒青菜都能应付,唯独猪肉,他试了无数次,每次都以失败告终。
赵守礼收回思绪,缓缓开口道:
“这事儿确实怪。猪肉腥臊,是大齐几百年来都没人能解决的问题。陈御厨偏偏就做到了,而且做得那么好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无奈。
“柳三味你们也知道,他现在在临安城开酒楼,生意红火得很。他炒的菜,说实话,比你们还要好上一些。可就连他,也拿猪肉没办法。”
“他试过用酒腌、用姜汁揉、用花椒水泡、用热水焯了又焯,炒出来还是一股腥臊味。”
“最后他干脆放弃了,酒楼的菜单上至今没有一道炒猪肉的菜。”
张永福听完,脸上的困惑更深了。
“连柳三味都做不成?那陈御厨到底是怎么做到的?”
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。
院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秋风吹过,吹得灶膛里的炭火明灭不定,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石桌上,落在那些渐渐凉透的菜盘边。
金总管站在灶台前,看着那盘无人问津的炒猪肉,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。
他原以为让御厨们学会了炒菜,就能逐步摆脱对陈勺安的依赖。
可现在看来,陈勺安手里的底牌,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多。
他沉默良久,最终只能挥了挥手:“罢了。红玉映霞这道菜,不做就不做吧。德妃娘娘那边,我去解释。”
他转身走出御膳房,脚步沉重。秋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落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空,心中隐隐有一种预感。
陈勺安这个名字,恐怕还会在宫中掀起更多的波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