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三味将这盘炒肉片端到前厅,分给几位熟客品尝。
客人们尝过之后,纷纷赞不绝口,有人当场就问:“柳掌柜,这是什么猪肉?怎么一点腥味都没有?太好吃了!”
柳三味笑着敷衍了过去,心中却翻涌着一个念头。
这猪肉要是能长期供应,那还得了?
他回到后院,坐在厨房门口,望着院子里那几只正在啄食的母鸡,陷入了沉思。
洪宝的猪肉确实好,但量太少,有钱也买不到。
与其求爷爷告奶奶地托关系买那几斤肉,不如自己干。
他自己养猪。
洪宝能用新法养猪,他为什么不能?
只要弄到养猪的法子,找个地方建个猪场,养上几百头猪,等出栏的时候,整个临安城的猪肉市场就是他的了。
到时候别说什么陈勺安、洪宝,连宫里的采买都得看他柳三味的脸色。
他越想越兴奋,猛地站起身,在院子里踱了几步,脑海中已经开始盘算着去哪里买地、建多大的猪圈、请多少个工人。
至于养猪的法子怎么弄到手。
他看了一眼城外方向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洪宝这种憨货,懂什么养猪,这肯定是陈勺安的手笔。
他跟陈勺安不对付,人家肯定不会把养猪的法子给他。
不过没关系,偷师这种事,他在行。
柳三味并不知道,他心心念念想要偷师的养猪新法,其实皇上早已打算向天下公布。
那日在重阳宴上,皇上听了陈勺安和太子的一番话,心中已然有了决断。
这等利国利民的好事,藏着掖着做什么?
就该昭告天下,让大齐的百姓都学会,家家户户都养起猪来,人人都能吃上不腥不臊的好猪肉。
只不过皇上把这事给忘了。
皇上日理万机,每天要批的奏章堆成山,要见的臣子排成队,要操心的大事小情数都数不过来。
一道关于养猪的旨意,在皇上心里不过是万千政务中微不足道的一件。
皇上说过之后,转头就去忙别的事了,哪里还记得起来?
皇上虽然忘了,曹德海没忘。
他跟在皇上身边,就是提醒皇上这些琐碎小事的。
要将养猪新法昭告天下这事,他记得清清楚楚,但他就是不办。
他不想办。
自从陈勺安进了宫,曹德海就觉得自己的日子一天比一天不痛快。
以前皇上有什么事,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曹德海。
如今倒好,皇上嘴里天天挂着“陈御厨”三个字,赏赐一波接一波,风头一阵接一阵。
羽绒服、猪肉、炒菜、炒茶,哪一样不是陈勺安出的风头?
他曹德海在宫中摸爬滚打几十年,熬走了多少人,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。
他凭什么要给一个厨子抬轿子?
所以这道旨意,他不提。
皇上没想起来,曹德海就不去提醒。
就这样,那道本该早日下达的旨意,便一天又一天地拖着。
晚一天是一天。
晚一天,陈勺安就少风光一天。
晚一天,他曹德海心里就痛快一天。
至于那些盼着学到养猪新法的百姓,那些等着猪肉降价的老饕,那些指望靠养猪改善生计的农户,关他曹德海什么事?
他只知道,只要能让陈勺安不痛快,他就痛快了。
而柳三味此刻正兴致勃勃地筹划着他的偷师大计,浑然不知他这完全是多此一举。
————
夜深人静,月黑风高。
临安城北的洪府养猪场,在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安静地蹲在那里。
远处传来几声犬吠,更显得这夜寂静得可怕。
柳三味换了一身黑色夜行衣,腰间系着一条麻绳,脚踩一双软底布鞋,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养猪场的西墙外。
他仰头看了看墙头,深吸一口气,后退几步,助跑,蹬墙,双手攀住墙沿,一个翻身便骑上了墙头。
动作干净利落,连他自己都有些得意。
到底是年轻时候练过几年把式,底子还在。
他趴在墙头上,探出脑袋往里张望。
养猪场一片静谧,几排猪舍整齐排列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料和牲畜的气味。
远处有一间小屋亮着灯,隐约传来两个守夜人说话的声音。
柳三味心中暗喜:位置不错,视野开阔,只要在这里趴上一会儿,等守夜人睡了,就能溜下去好好查看一番。
他调整了一下姿势,准备把腿收上来,换个更舒服的姿势趴着。
就在这时候,他脚下的那片墙头,那块他刚才踩着的青砖松动了。
那块砖头大概是被雨水泡过,又被野草根撑裂了,平时看着好好的,但承受一个人的重量时,终于撑不住了。
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青砖断裂,柳三味的右脚瞬间踩空,整个人失去了平衡。
他的双手在空中胡乱抓了几下,什么都没抓住,然后便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态,从墙头上直直地栽了下去。
“噗通——”
一声闷响,伴随着水花溅起的声音,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。
柳三味只觉得眼前一黑,紧接着整个人便陷入了一片黏糊糊、湿漉漉、散发着浓烈酸臭味的液体之中。
他的嘴巴、鼻子、耳朵,全都被那种液体灌满了。
他本能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,但脚下踩到的全是滑腻腻的东西,连站都站不稳,手脚并用扑腾了好几下,才终于探出头来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吐掉嘴里那股馊臭的味道,然后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只巨大的木桶里。
桶里装满了剩菜剩饭、烂菜叶子、刷锅水和各种不知名的残渣,发酵后的酸臭味浓烈得几乎能把人熏晕过去。
他的夜行衣上挂满了菜叶子和米粒,头发上沾着一层黏糊糊的油脂。
他还没来得及爬出木桶,旁边的猪圈里就炸了锅。
那群猪本来睡得好好的,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了。
它们先是警惕地竖起耳朵,然后看到了泔水桶里那个浑身湿漉漉、散发着熟悉食物气味的不明生物,顿时兴奋了起来。
于是,一群猪嗷嗷叫着冲了过来,把泔水桶团团围住,用鼻子拱他,用嘴巴扯他的衣服,有几头大胆的甚至试图爬上木桶的边缘,把头伸进来舔他脸上的泔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