报废泵站的地面被雨泡得发软。
王大山踩进去半只鞋,拔出来时裤脚全是泥。他抬头看了眼塌了一半的棚顶,把手电往里面照。
“这台泵还在。”
陈默和高建国一起钻进去。
泵壳锈得发红,皮带早烂成了渣,轴承座却还完整。高建国蹲下量了半天,报出几个数:“外径差一毫米,厚度差两毫米。内圈能保住。”
陈默问:“能改?”
“能试。得把外圈车薄一点,再加垫片。不能硬砸。”
另一组人在农田机井那边也传来消息,找到一个尺寸更接近的轴承套,磨损不大,但内圈有一道浅沟。两件东西都不能直接装,却拼起来有了路。
高建国把零件包进油布里,声音终于松了一点:“回去拆。今天别再找了。”
陈默没让所有人都回水电站。
食堂缺柴,引水渠还堵着一段,学校那边有人等着送药。他把人分成三组:会车床的跟高建国做轴承,会清沟的去引水渠,剩下的按原任务去做饭、取水、搬材料。
王大山看着那两个轴承套,有点急:“今天要是不把机子装上,明天又得拖。”
“拖也比把食堂停了强。”陈默说,“试机不是把人全堆进去就能成。”
高建国点头:“装配要稳。轴承装歪,转起来比不装更麻烦。”
下午,旧维修铺的车床重新转起来。
机器年头久,皮带打滑,高建国每切一会儿就停下来量。轴承外圈一点点被车薄,旁边的年轻人拿着砂纸磨毛边,磨得手指发酸。陈默守着尺寸表,不让人图快。
“再削半毫米?”有人问。
“先量。”陈默说。
“差一点不行吗?”
“差一点,装进去就是偏一点。偏一点,线圈、主轴、密封都跟着吃亏。”
到傍晚,垫片、润滑脂和改装轴承都备好了。
水电站里的人比平时多。
没人说话,连赵子豪都没像以前一样嘀咕。他抱着仓储账册站在门边,脸色有点不自然。
雷振从他身边经过,闻到一点煤油味,停了停。
“你包里装什么?”
赵子豪立刻把包往身后藏:“没什么。”
雷振伸手:“拿出来。”
赵子豪不肯。
陈默正在看引水渠回来的记录,听见动静抬头:“怎么了?”
雷振把赵子豪的包拽下来,拉开拉链。
里面塞着两小瓶煤油,还有一包没登记的打火机芯。
赵子豪脸一下白了:“我、我就是拿点自己用。晚上宿舍黑,点灯不行吗?”
“仓库煤油按灯具和食堂登记。”雷振冷声说,“你拿了为什么不记?”
“就两瓶,至于吗?”赵子豪梗着脖子,“我又没拿你们的轴承。”
高建国抬头骂了一句:“两瓶煤油能点多少灯你知道吗?今天车床、清沟、食堂哪样不用油?你以为仓库是你家杂物间?”
赵子豪不服气:“我又不是不干活,我记账也算干活。”
陈默走过来,把那两瓶煤油放回桌上。
“从今天起,仓储账你别碰。”
赵子豪愣住:“凭什么?”
“因为你记不清,也管不住手。”陈默说,“雷振,重新盘一次。赵子豪去跟王大山清沟,做完再领晚饭。”
“你们这是故意针对我!”
没人接他的话。
赵子豪站了几秒,脸涨得通红,最后摔门出去。门框震了一下,厂房里的人又把注意力放回机组上。
改装轴承装进去时,高建国让所有人退开。
润滑脂抹匀,垫片一片片压实,主轴慢慢推回原位。陈默拿着手电照轴承座边缘,确认没有卡偏,才点头。
“可以试盘。”
王大山握住盘车把手,缓缓转动。
第一圈很涩。
第二圈,阻力小了一点。
第三圈,主轴终于带着沉闷的摩擦声转过去。
厂房里有人吐出一口气。
高建国没笑,转身去看控制柜。
柜门打开后,里面的线路比前几天更清楚了。几组端子能用,几根线皮却因为受潮发硬。高建国拿绝缘表测了一遍,皱眉。
“励磁线圈绝缘不太稳。”
“能不能先试?”王大山问。
“低负荷试。只看机组有没有反应,不能强送。”
陈默看向引水渠那边的值守人:“水量呢?”
“能带起来,但不大。”
“按低位开。”
夜色压下来,控制柜前只亮着两盏应急灯。
陈默站在开关旁边,没有立刻合闸。
“所有人退到线外。高工看柜,王哥看水口,雷振盯人。出现异响、冒烟、指针乱跳,马上停。”
没人再说“能不能通电”。
高建国点头。
陈默合上第一道开关。
控制柜里先是轻轻一响。
紧接着,一盏指示灯亮了。
昏黄的灯光映在一张张沾着油和泥的脸上,厂房外有人没忍住低低喊了声“亮了”。
第二道开关推上去,主轴开始转。
水轮机的声音从沉闷变成连续,控制柜上的电压表指针慢慢抬起来。学校方向,有一盏接在试验线上的灯泡闪了两下,竟真的亮起了微弱的光。
王大山站在门口,手都抬起来了,又硬生生压下去。
下一秒,控制柜里啪地炸出一声脆响。
指示灯全灭。
保护开关跳了。
高建国扑过去断开总闸,鼻尖已经闻到焦糊味。他拉开柜门,里面一根老旧励磁线的绝缘皮冒着白烟,旁边的端子也被震黑了一块。
“别送!”他喝了一声,“线圈受潮漏电,继续顶要烧机!”
王大山脸色发白:“刚才都亮了。”
“亮一下不等于能供电。”高建国拿绝缘表重新测,数值比刚才更低,“励磁回路和外线还有问题,得拆开查。”
有人不甘心:“再试一次,说不定——”
“不试。”陈默打断他。
他把总闸锁住,钥匙拔下来。
“今天确认三件事:轴承能转,引水能带,机组能起灯。剩下的是线路和励磁,不是靠硬顶能过去的。”
高建国抬头看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厂房里安静下来。
刚才亮过的那盏试验灯已经灭了,玻璃泡里还留着一点余温。
陈默把故障位置记进本子:励磁线圈绝缘、端子烧蚀、外线排查。
然后他合上本子,对雷振说:“明天清点绝缘漆、电缆、铜线。赵子豪不准进仓库。”
水电站还是黑的。
但这一次,没人再把它当成一堆打不开的废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