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圈的灯比平时还亮。
周曼丽站在喷泉前，背后是没有停过的广告屏、亮着暖光的咖啡店和一排刚换上的“城市韧性”横幅。摄影师绕着她走，刻意避开广场外那条排着桶的队伍。
“大家可以看到，”周曼丽对着直播镜头微笑，“面对暂时的资源压力，青石市依然保有稳定的商业活力和公共秩序。重点区域恢复亮灯，说明我们的调度正在发挥作用。”
弹幕里有人刷鼓掌，有人问自家小区什么时候恢复电梯。
唐娇娇站在旁边控评，看到后者就让人删掉。
广场边，许清颜拎着一个空桶，站在人群最外面。
她不是来给周曼丽捧场的。
她住的楼又停水了，互助仓不给她领第二箱水，说她不是医疗家庭，也不属于示范楼。她本来想去活动室堵唐娇娇，结果门口围着一群人，谁都在问账，根本挤不进去。
她只好跟着送水车到了商圈，想着能不能趁乱领一点。
可这里的水没给普通住户。
一箱箱矿泉水被摆到直播背景后面，贴着“女性互助保障物资”的标签。等镜头一转，工作人员又把它们搬上车，准备送去几个“重点展示点”。
许清颜盯着那几箱水，口干得厉害。
她昨晚爬十九楼，桶里只剩半桶水，洗脸都不敢多用。今天中午冰箱里的虾化了，她舍不得扔，煮出来有点腥，她还是吃了两口。现在胃里发堵，嘴里全是苦味。
林秋月从人群里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张新的调度表。
“周主任，我申请公开限电和物资优先顺序。”她说。
周曼丽脸上的笑没变。
“现在是直播时间。”
“正因为在直播，才该说清楚。”林秋月把表递过去，“老旧片区限电后，电梯、增压泵、垃圾压缩、餐饮冷链都在受影响。互助仓的电源和水必须先回医疗、供水、送医和排水，不该继续送去商圈展示点。”
唐娇娇立刻走过来。
“林队长，你是不是非要在公开场合制造恐慌？商圈亮起来，是为了让大家知道城市没有失控。”
“楼里的人爬十九层提水，你在这里亮灯，跟他们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有关系。”周曼丽终于开口，声音很平，“城市不能只剩问题。我们必须保住信心，保住秩序，保住愿意参与的人。”
林秋月看着她。
“秩序不是把水藏到镜头后面。”
周围有几个人听见了，开始往背景板后看。
工作人员赶紧把水箱挡住。
周曼丽的脸色冷下来。
“林秋月，你最近几次未经批准越级调度、公开质疑委员会决策，已经影响了协同效率。从现在开始，你暂停一线调度，回去配合内部复盘。”
林秋月没动。
“谁接送医？谁排水？谁管十八楼以上的供水？”
“会有人接。”周曼丽说。
“谁？”
没人回答。
唐娇娇立刻让摄像师把镜头转回周曼丽，想把这段遮过去。可广场外忽然起了争吵。
一个住在云栖苑的老太太拎着空桶冲过来，指着背景板后面的水喊：“那是给谁的？我们楼断水两天了，孩子冲奶粉都没水，你们在这儿摆什么？”
工作人员拦她。
“阿姨，这些是调度物资。”
“调度到哪儿？调度到主播家？”
又有几个人围上来。
有人认出许清颜，冲她喊：“你不是在互助仓做登记吗？你说，这些水怎么发的？”
许清颜一下僵住。
她手里还拎着空桶，所有人的目光都压过来。手机里存着唐娇娇优先发水的视频，存着B-07电源的登记页，存着那张吞掉她四千的账。
她只要把手机拿出来，唐娇娇和周曼丽就会难看。
可她也会一起完。
旧直播、假声明、剪辑视频，全在网上挂着。她现在跳出来，别人不会先夸她揭发，只会问她之前为什么帮着做。
唐娇娇隔着人群看她，眼神冷得像在提醒。
许清颜咽了咽口水，把空桶往身后藏了藏。
“我……我只负责录登记。”
老太太气得骂了一句：“那你们一个个都只负责录登记，水是谁拿走的？”
许清颜没敢看她。
她转身往广场外走，身后是周曼丽还在直播里说“请大家相信统一安排”，是唐娇娇让人拦住居民，是林秋月被带离调度台时留下的那张表。
走到路口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商圈灯火通明，玻璃橱窗里摆着新款包和亮得发白的首饰。隔着一条街，几个人正排在公共充电点前，地上放着水桶和保温壶；更远一点，云栖苑的高楼黑了一大片。
许清颜手机又响了。
不是唐娇娇，也不是委员会。
是她的信用卡催收提醒。
【您本期最低还款额已逾期，请尽快处理。】
她站在路口，把通知按掉。
然后打开加密相册，确认里面的视频还在。
她没发。
至少现在，她还想靠这些东西，把那四千块和自己的路一起换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