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，商圈的灯也灭了。
先是喷泉旁那块巨大的广告屏闪了一下，画面上的周曼丽还维持着微笑，下一秒，整面屏幕黑下去。紧接着，咖啡店、橱窗、路边的灯箱，一盏接一盏熄灭。
许清颜正坐在云栖苑十九楼的楼梯间里。
家里没有水，手机只剩百分之九的电。她不敢回屋，怕一关门就只剩自己和黑暗。楼道应急灯早没了，只有楼下有人拿着手电走动，光柱偶尔扫上来。
业主群里跳出一条通知。
【因区域负荷保护，青石市多个片区实施紧急停电。恢复时间待通知。请勿重复拨打热线，将通信资源留给医疗、火警及人身紧急需求。】
下面立刻刷出一排问号。
【不是说轮换两小时吗？】
【我家老人制氧机怎么办？】
【电梯还有人没出来！】
【商圈不是重点保电吗？】
许清颜盯着最后一条，心里莫名松了一点。
原来商圈也黑了。
她刚才看到那边亮着，心里堵得厉害。现在大家都黑了，好像反而公平些。
可这点想法只持续了几秒。
楼下忽然有人哭喊：“我妈的药在冰箱里！”
又有人喊：“谁有充电宝？我手机没电，孩子在外面还没回来！”
许清颜站起来，扶着墙往下走。走到十五楼时，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正蹲在楼梯拐角，手机屏幕亮着微弱的光，奶粉罐放在脚边。
“你家还有热水吗？”女人抬头问她，“我孩子要喝奶，电水壶没电，燃气也打不着。”
许清颜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
她家有半桶水，也有一个小燃气灶，可煤气剩多少她不知道。她不想把人带回去，更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家连备用电源都没有。
“我……我也没有。”她说。
女人没再问，低头继续翻包。
许清颜快步走开，心里却更烦。
不是她不想帮，是她自己都顾不过来。她现在连明天的水从哪儿来都不知道，凭什么还要给别人烧水？
一楼大厅已经挤满了人。
物业刘姐带着保安把一张折叠桌搬到门口，桌上放着纸笔和手电。有人登记老人、有人登记困在外面的家属、有人问有没有临时充电点。可平时能调度的林秋月被停职，剩下的人连哪辆车还能动都说不清。
周曼丽和唐娇娇半小时后才到。
周曼丽的车停在门口，车灯亮着，后面跟着两名摄影师。她下车第一句不是问电梯和送医，而是问：“现在有没有稳定网络？市里那边需要一段说明。”
刘姐听得脸都黑了。
“周主任，三栋电梯里还有人，十八楼的增压泵停了，医务点也来电话要储能电源。说明能不能等一会儿？”
周曼丽皱眉：“越是这种时候，越要统一口径。外面已经有人说城市全面失控，不能让谣言扩散。”
唐娇娇已经掏出手机，对着黑漆漆的小区拍了一圈。
“别拍脸，拍手电、志愿者、物业在忙。”她吩咐助理，“标题写‘黑夜里的女性互助’。别拍有人吵架。”
人群里有人听见，直接骂了出来。
“互助个屁！互助仓的电源呢？昨天不是收了十几台？”
“对啊！我妈的氧气机快没电了，去要一台，说没有！”
“你们不是给主播家送了吗？”
唐娇娇脸色一变：“谁造谣？”
一个年轻男人举起手机。
“我妈住三号楼，我亲眼看见你表妹搬了一台进去。视频都在，你要不要看？”
周曼丽立刻说：“个别物资调度有误差，正在核实。请大家不要把正常的资源协调妖魔化。”
“正常？”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，“我家老人爬不下来楼，你们把电源送去给主播补光，叫正常？”
这句话像点着了火。
更多人开始说自己的事：水没了，电梯停了，餐馆冰柜坏了，孩子在外面联系不上，垃圾压缩站断电后味道又冲上楼。没有人再听周曼丽讲秩序，也没人愿意配合唐娇娇拍“互助”素材。
唐娇娇的直播间里，原本还有人在刷加油。
直到有人把互助仓的领用表和三号楼搬电源的视频拼到一起发出来。
评论区风向彻底翻了。
【原来你们保的不是重点，是自己人。】
【商圈黑了，主播家有电，谁信你们统一调配？】
【林秋月被停职以后，谁负责送医？】
唐娇娇连着关了两个评论区，还是挡不住截图扩散。
许清颜站在人群后面，手指摸到手机。
她的加密相册里，也有视频。
她可以现在发。
只要发出去，唐娇娇就别想再说是“个别误差”。可她想到那四千块、想到自己写过的声明和发过的剪辑视频，又把手机按回口袋。
她不想跟唐娇娇一起死。
可她也不想让唐娇娇这么轻易脱身。
凌晨两点四十，电梯里的人终于被维修队放出来。
一个老人坐在担架上，被抬过大厅。她脸色发青，氧气管接着一台快没电的便携设备。林秋月不知道从哪儿赶了回来，没穿制服，手里拎着一台从自家拿来的储能电源，直接插上去。
周曼丽看见她，脸色沉下来。
“谁让你来的？”
林秋月没抬头，只看着设备上的电量。
“没人让。我听见送医点没电。”
“你现在暂停调度。”
“那你报警把我带走。”林秋月说，“先把人送出去。”
大厅里没人说话。
周曼丽站在原地，摄影师也没再敢举镜头。
外面整座城市黑着。
只有送医车的警示灯，一下一下闪在每个人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