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石镇的水电站里,线圈烘了整整一天。
没有烘箱,高建国就用旧铁皮围了个罩子,外面架起两盏煤油灯。温度不能太高,太高会把剩下的绝缘层烤脆;也不能太低,里面的潮气出不来。
陈默每隔半小时摸一次铁皮,又用绝缘表测数值。
第一回,还是低。
第二回,指针往上抬了一点。
高建国蹲在控制柜前,拿砂纸磨烧黑的端子,磨到手指发麻才停。
“铜线不够,只能换最坏那段。”他说。
陈默把新找来的铜线递过去:“先保证励磁回路。”
“外线呢?”
“学校食堂、医务点、维修铺,先不拉远。”
王大山从外面进来,肩上还扛着一捆拆下来的旧电缆。
“广播站那边又翻出半卷,皮有点硬。”
高建国接过来掰了掰,皱眉:“能做临时线。别埋,走明线,方便看。”
这次没人说要给全镇通电。
任务板上只写了三处:食堂照明、医务点插座、维修铺车床。
雷振站在任务板前,把人分开。
“线路组只留四个。其余人照常做饭、取水、清沟。谁觉得今天能亮灯就不用吃饭了,可以去水电站替他们。”
没人接这句。
赵子豪抱着铁锹站在后面,脸色很难看。
他被赶出仓库以后,连续两天都在清沟,鞋里全是泥。听见要重新布线,他想往前凑,被雷振看了一眼。
“你去西渠。”
“我也能帮拉线。”
“你先把自己那段沟清明白。”
赵子豪咬着牙,转身走了。
傍晚,线圈重新接好。
高建国把绝缘表递给陈默。
指针终于越过了安全线一点。
“只能低负荷。”高建国说,“先空载转,再带一盏灯。电压一乱,立刻断。”
陈默点头。
水口那边传来准备好的信号。
厂房里的人全退到警戒线外。王大山守在引水闸旁,雷振盯着线路,陈默站在总闸边,高建国半蹲在控制柜前。
第一道闸合上。
控制柜里没有爆响。
指示灯亮了。
第二道闸推上去,主轴慢慢转起来,声音比上次稳。电压表的指针一点点爬升,停在一个还算安稳的位置。
高建国盯了十秒,抬手:“食堂。”
陈默把第一条支线合上。
学校食堂门口那盏灯闪了两下,亮了。
不是很亮,灯泡还带着点黄。可锅灶旁边的人一下停住了动作。有人把手里的土豆放下,仰头看着那盏灯,半天没说话。
“医务点。”高建国说。
第二条线接上。
医务点里那台小冰箱嗡地响起来,值守的老医生立刻去看温度表,又把药品箱重新摆进去。
“维修铺。”
第三条线合上后,旧车床没敢直接开,只亮了一盏工作灯。
高建国盯着控制柜,额头全是汗。
一分钟。
两分钟。
五分钟过去,指针没有乱跳,端子也没冒烟。
厂房外终于有人低低欢呼了一声。
王大山想拍陈默肩膀,被陈默躲开。
“别急着喊。”他说,“这只是临时线。今晚只供三个点,谁都别乱接。”
有人问:“宿舍能不能拉一根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食堂那边能不能给手机充电?”
“医务点优先,剩下的按登记。”
陈默把钥匙交给雷振。
“总闸不许离人。每半小时测一次,过热就停。”
高建国坐到一旁,揉了揉手腕。
“能撑多久,看线圈。”
“撑多久算多久。”陈默说。
夜里,食堂第一次在灯下开饭。
锅里是土豆炖白菜,味道没比平时好多少。可大家不用围着手电吃,也不用摸黑找碗。医务点的药柜重新冷起来,维修铺的工作灯下摆着第二天要拆的端子。
赵子豪清完沟回来,站在食堂门口看见那半排灯,脸上表情复杂。
他想进去充手机,雷振先开口。
“手机登记,半小时一轮。”
赵子豪不耐烦:“就充个电还要登记?”
“要。”
他盯着那张表,最后还是把手机递过去。
白石镇没有全亮。
宿舍还是黑的,水电站外的路也还是黑的。
但食堂、医务点和维修铺亮着三处灯。
陈默坐在维修铺门口,把当天的用电记录写进本子。
写到最后,他把笔帽扣上。
明天还得测线圈。
灯亮着,不代表事情就修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