专项核查的地点设在原来的社区会议室。
停电以后，窗帘拉不开，屋里靠两盏应急灯照着。桌上放着三摞材料：活动费用、互助仓物资、车辆调度。每份材料旁边都夹着几张打印出来的转账回单和领用单。
许清颜坐在最边上，手边放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。
她不敢喝。
桌上总共就六瓶，核查人员、物业、委员会、住户代表各一瓶。她怕自己一拧开，旁边的人又会看她一眼，像她连这点水都要占。
周曼丽坐在对面，妆还是完整的，声音也很稳。
“今天主要是厘清执行流程。委员会负责统筹方向，具体活动、车辆和物资的落地，由合作工作室及志愿者团队承担。”
唐娇娇坐在她右边，脸色一下沉了。
“周姐，互助仓的牌子是委员会挂的，水车、活动室、车辆都是你批的。现在出事了，就全变成我工作室自己干的？”
周曼丽抬眼看她。
“唐娇娇，统筹不等于替你填写每一张领用单。B-07是谁签字转出的？三号楼的电源是谁安排司机送的？商圈直播的物料是谁让人装车的？”
唐娇娇嘴唇动了动。
桌上的司机记录被翻到最上面。
其中一张模糊的装车单上，目的地写着“商圈临时物料点”，签字栏是唐娇娇助理的名字。旁边还夹着一张从司机群导出来的照片，几箱桶装水、两盒药和一台贴编号的储能电源被堆在车斗里。
核查人员问：“这个助理现在在哪？”
唐娇娇立刻说：“她只是按安排办事，谁安排的要问清楚。”
“那你说谁安排的？”
唐娇娇看向周曼丽。
周曼丽没有回避，只把一份会议纪要推过去。
“这里写得很清楚，委员会允许商圈设置信息点，但没有批准挪用儿童雾化备用电源，也没有批准把医疗物资和宣传物料混装。”
唐娇娇冷笑了一声。
“会议纪要当然能写得漂亮。谁让你把B-07放到商圈信息点的？不是你说直播不能断、舆情要稳？”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
周曼丽的脸色第一次有点僵。
许清颜低头看着桌面。
她知道周曼丽确实说过“信息点不能断”。可唐娇娇把B-07从仓里转走时，没有让她看过批准单。现在两个人都在说对方授意，谁也拿不出完整录音。
核查人员转向许清颜。
“许女士，你提交的说明里提到观影夜四千元费用。请说明经过。”
许清颜抬头，喉咙发紧。
她原本想把话说得更重一点，最好让唐娇娇当场承认。可周曼丽和唐娇娇都盯着她，她忽然怕自己说错一个字，就被抓住把柄。
“那天会所临时要结账。”她说，“唐娇娇让我先转给场地方韩宁，说后面按活动报销。我有转账回单。”
她把手机递过去。
核查人员看完，又翻到那笔“临时宣传执行费4000元”。
“这个工作室收款账户是谁的？”
唐娇娇没回答。
周曼丽替她说：“唐娇娇个人工作室。”
“这笔执行费对应什么服务？”
唐娇娇脸色难看：“活动统筹、直播、现场执行。”
“有合同吗？”
“当时情况紧急，没来得及——”
“那为什么收款日期和许女士付款日期相同？”
唐娇娇彻底不说话了。
许清颜看着她，心里冒出一点快意。
可那点快意很快没了。
核查人员接着翻下一页，正好是观影夜的声明原稿。文件属性、修改时间、发送账号，全能对上她的名字。
“这份声明里‘完成送医处置’是谁写的？”
许清颜手指一下凉了。
“我写了初稿。”
“你知道当时车辆尚未到场吗？”
“我……周主任后来改过。”
周曼丽立刻接话：“措辞是我修改的，许女士是执行人员。”
唐娇娇笑了一下：“执行人员？她可不是谁逼着写的。为了补贴，她自己坐在电脑前敲了二十分钟。”
许清颜脸一下烧起来。
她想说唐娇娇拿四千块威胁她，话到嘴边又停住。没有录音。那时候唐娇娇只是当着她的面提了钱和补贴，旁边的人都忙着孩子和线路，谁会给她作证？
核查人员只在纸上记了一笔。
“后续核实。”
会议开到中午，周曼丽先走了。
她离开前只留下一句：“委员会不会回避问题，但也不会替任何个人工作室承担不该承担的责任。”
唐娇娇坐在原地，脸色铁青。
许清颜收起手机，准备走时，唐娇娇忽然在背后叫她。
“你满意了？”
许清颜没回头。
“我只是拿回我的钱。”
唐娇娇冷声说：“你以为周曼丽会给你？她今天只是拿你当刀，刀用完了，也得放回盒子里。”
许清颜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没有回头，还是走出了会议室。
外面停电后的风有点闷。她摸出手机看了眼余额，数字还是没变。
四千块没有回来。
她只是多了一份核查记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