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市城北第一自来水厂的中央泵房里，两米高的主送水泵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紧接着，一股黑烟从电机后端的轴承座里喷涌而出。
泵房里唯一的两个女值班员吓得扔掉手里的手机，尖叫着从操作台跳下来，连总电源开关都没敢碰，直接拉开铁门逃了出去。
轴承由于连续二十一天没有加注润滑脂，滚珠在极度干磨的高温下彻底烧熔成一团铁块。
高速旋转的转子失去平衡，重重撞击在定子线圈上，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爆炸声，整座泵房的配电盘瞬间炸出一团刺眼的火花。
青石市主城区最后一条承压供水主干管，在水压骤降的瞬间发出一声巨大的吸气声，彻底陷入了死寂。
上午十点，云栖苑一楼物业门前的消火栓被拧到了最大。
水龙头里只发出一阵断断续续的空响，随后吐出了两口带着铁锈腥味的黄泥，彻底干涸。
排在前面的一个老太太端着搪瓷盆，愣愣地看着干燥的铁管口，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泥地上。
“没水了……连消火栓都没水了。”
队伍后方瞬间爆发出一阵巨大的骚乱。
“怎么可能没水？自来水厂不是全自动的吗？”
“自动化也要人换机油、清滤网！那些懂技术的早被投票赶去荒村了，现在机器烧了，谁会修？”
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句，所有人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。
全城大断水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在各个没有信号的楼道里疯传。
不到半个小时，城市南侧那条原本用来排污的青石河边，就挤满了提着水桶的市民。
河道由于上游断流，水位已经下降到了河床底部。墨绿色的死水表面漂浮着厚厚的白色泡沫和腐烂的生活垃圾，几只死鱼翻着白肚皮卡在淤泥里。
几个女人用长竹竿绑着塑料桶，拼命往最深处的泥潭里伸。
提上来的水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硫化氢恶臭，颜色像洗过毛笔的污水。
“这水能喝吗？里面全是有毒细菌！”
站在岸边的一个年轻女孩捂着鼻子喊道。
“不喝这个你喝什么？喝尿吗？”
旁边一个满脸污垢的中年妇女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，直接把一块脏毛巾蒙在桶口，端起水桶咕咚咕咚灌了半瓶。
短短三个小时后，青石河边的草丛里就躺下了七八个捂着肚子痛苦呻吟的人。
严重的急性肠胃炎让她们剧烈呕吐、腹泻不止，恶臭在烈日下弥漫开来。没有任何退烧药和止泻药，几个人蜷缩在发烫的泥地上，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。
云栖苑门口的废弃木料堆前，林秋月正带着刘姐搭建一个简易的开水供应点。
林秋月的左腿依然打着夹板，只能单手拄着拐杖，另一只手拿着一把生锈的斧头，费力地劈砍一根废弃的实木门框。
一口从食堂拆下来的大铝锅架在三块红砖上面，底下燃烧着散发刺鼻气味的油漆木条。
铝锅里的水是从小区景观池里捞出来的死水，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淡淡的灰烬。
“排队！每人限领半碗开水！”
刘姐拿着一个裂了口的长柄木勺，大声维持着秩序。
几十个嘴唇干裂得布满血口子的住户挤在砖灶前面，手里的破碗和玻璃瓶碰得叮当乱响。
“林主任，给我多舀两勺吧，我家孩子烧得都说胡话了！”
一个女人端着破奶瓶拼命往前挤。
“每人半碗，谁也不能多拿，柴火不够用了！”
刘姐咬着牙，把木勺扣在锅沿上。
就在这时，四个穿着运动服的年轻女人从路边冲了过来，二话不说就去抢灶台底下堆着的最后几根干木条。
“这是我们从三栋垃圾堆翻出来的木头！凭什么给你们烧公共水？”
“这是大家凑的木料！”刘姐冲上去抓住了木条的一端。
对方一个穿红色卫衣的女人猛地一用力，直接把刘姐推倒在地。
刘姐的手掌重重按在灶台边滚烫的炭火上，皮肉瞬间发出一声焦糊的脆响，疼得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。
锅里的开水在争抢中被撞翻了大半，滚烫的沸水浇在地上，升腾起一片刺鼻的白雾。
林秋月拄着拐杖想要阻拦，却被对方顺手一推，整个人摔在泥坑里，骨折的左腿重重磕在砖头上，脸色瞬间痛得惨白如纸。
抢到木头的几个人连头都没回，抱着柴火像野兽一样飞快地钻进了楼道里。
地上只剩下摔烂的铝锅、熄灭的炭火，以及几摊混着泥沙的滚烫开水。
许清颜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枯树下，怀里抱着一只空了的保温杯。
她的嘴唇已经脱了一层厚厚的皮，喉咙干得像吞了一把粗砂纸。
她看着倒在地上的林秋月和刘姐，手指死死抠着保温杯的金属外壳。
在这座城市里，文明已经退化到了为了三根烂木头就可以把人推下火坑的地步。
而在四十七公里外的白石镇水电站。
沉闷而强劲的机器轰鸣声在山谷里回荡。
新修复的二号水轮发电机组已经平稳运转了整整四个小时。
高建国蹲在控制柜前面，戴着厚厚的绝缘手套，用测温枪对着主轴承座打了一道红光。
“四十二度，温升完全正常！”
高建国转过过头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兴奋。
陈默站在总控台前，手里拿着一份手绘的负荷分配图。
他伸手扳下了第三道输电开关。
稳健的电流顺着粗壮的绝缘电缆，瞬间送往白石镇的各个角落。
后山的抽水泵站全力运转起来，清澈的山泉水顺着刚铺好的镀锌钢管，源源不断地压入新建的高位蓄水塔。
水塔顶部的溢流口哗啦啦淌出清亮的水花，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清晰的彩虹。
育苗大棚里，喷淋系统自动开启，细密的水雾均匀地洒在已经长出两片真叶的菜苗上。
操场边的铁匠铺里，自制的鼓风机呼呼作响，将炉火吹得通红。两个年轻技术工正借着明亮的机床工作灯，熟练地打磨着一批新的铁锹和锄头。
雷振带着巡逻队员在水塔下方列队。
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只盛满清水的铁水壶，神情坚毅，步伐整齐。
陈默合上控制柜的大门，用铁锁锁好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，虎口上的伤口已经结成了硬痂，掌心里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。
高建国走过来，递给陈默一只刚洗干净的青苹果，那是从镇后山野树上摘下来的。
陈默咬了一口，果肉清脆，汁水微酸。
机器平稳的轰鸣声在耳边回响，白石镇的工地上，男人们劳动的号子声一声高过一声，粗粝而扎实地扎根在这片荒原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