卜离其实在【假面】成立之时就扫过一眼人员信息，叶梵发来的内部文件里附着一份简短的成员名单。
他当时只看了一遍便把页面关掉了，记住了一些基础信息，但没有把那些名字和具体的人对起来，便扭头看向祝如愿：“不给我介绍一下吗？”
祝如愿笑了一下，顺势开始逐一介绍，并且附带了一些当时在集训营的趣事，使得人物形象更加具体了。
卜离安静地听着，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，目光随着她的介绍依次在那几张年轻的面孔上掠过，偶尔点一下头。
可他发现自己越听越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、不易察觉地收紧，像一根被慢慢拧紧的弦，每多听一句就多拧一圈，那根弦绷在胸腔里某个他说不上来具体位置的地方，不疼，但让他觉得不太舒服。
那种越来越强烈的、无法介入其中的感觉，像水一样漫上来。
卜离心里的烦躁正在以一种他没有察觉的速度往上涌，那根被拧紧的弦正在发出细微的、旁人听不见的嗡鸣。
他不知道这股烦躁从何而来，明明祝如愿笑得开心应该是他此行的目的，明明她能和旧友重逢自己也是在为她高兴着的——可为什么看着她和别人一起笑的时候，那些笑声落在他耳朵里，却像细小的沙砾磨着耳膜。
好烦。
早知道就不问了。
李玄对旁人的情绪还算敏感，也会一些察言观色。
此刻他偷偷觑了一眼卜离的神色——那张年轻的脸面上依旧波澜不惊，唇角依旧微微上扬，可不知道为什么，李玄总觉得那双眼睛里的光忽明忽暗，像一盏被风吹得晃了一晃的烛火。
坏了。
李玄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后背的汗毛几乎要竖起来。
这位【灵媒】队长不会是在介怀刚才挖墙脚的事吧......好吧，确实有点冒昧了。
李玄挠了挠后脑勺，脸上的表情从尴尬渐渐堆成了不好意思，带着一种努力找补的诚恳：“卜离前辈......我们也不是有意想挖【灵媒】的墙角。当初在集训营的时候，我们几个人有过约定，说以后要是能建立起一支特殊小队就好了。只是没想到——”他顿了顿，目光不由自主地朝祝如愿的方向偏了一瞬，又收回来，“最后如愿被分配去了别的地方。”
卜离听着这句话，他那副被岁月和沉默打磨过的、习惯性收住所有情绪的面孔依然保持着平稳的弧度。
可胸口那股堵着的感觉却像被人又塞了一块石头进去，沉甸甸地往下坠。
何止你们想不到。
他也没想到。
当时叶梵发信息让他回上京市的时候，他完全没有想到会是通知他有新成员的加入。
他当时的态度冷硬，甚至说出过“【灵媒】小队不需要新人的加入”这样的话。
卜离想起那一幕，忽然觉得太阳穴的位置突突地跳了两下。
他身体向来强健，此刻却觉得脑袋里像有什么东西在钝钝地敲，一下又一下，不重，却让人没法忽略。
他当时真是……太自以为是了。
相处的时间一长，卜离才慢慢发现祝如愿根本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乖巧温顺。
她外表看上去像是一朵柔软的花，可骨子里有一种韧劲，是在野外石缝中被风沙磨过却依然立着的明艳的花。
凭借祝如愿的天赋和心性，无论去哪里，都不会有人拒绝她。她就像一簇自带光源的火，放在哪里都能把那一片照亮——叶梵当初把她塞进【灵媒】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么想的，只是卜离当时没能领会到这层深意。
还好她坚持留下来了。
她不仅留了下来，还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，慢慢地、不可逆转地洇开了，一丝一缕地渗透进每一寸水的肌理里，把【灵媒】这潭原本沉静寡淡的水，染上了属于她的温度与色泽。
祝如愿带给了这支队伍一种他从未想过会有的鲜活，日渐相处间，一些微不足道的琐碎小事层层相叠，不知不觉间已经堆成了一座他搬不动的山。
祝如愿已经完全融入了【灵媒】，而卜离也终于承认，她早就不再是那个需要被“接纳”的新人了。
她是这支队伍中绝不能缺失的一部分，是他没有办法想象“如果没有她”这个假设成立的一部分。
——祝如愿是【灵媒】的不可或缺，也是他的不可割舍。
卜离忽然觉得有些庆幸，又有些后怕。
庆幸她当初没有被他那些冷言冷语气走，后怕的是——如果他当时真的把她推开了，现在站在她身边的，会是这些集训营里和她有着共同过去的人，而她笑起来的那些光，就再也不会落在他身上了。
他轻轻吸了一口气，把那股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、酸涩而温热的情绪压回喉咙底下。
然后他极轻地笑了一下：“别紧张，我不记仇。”
李玄闻言，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下来。
“至于其他的——”
就在这时，大厅另一侧传来一阵被扩音器处理过的、温厚而洪亮的声音：“感谢各位在百忙之中，抽空来参加这场寿宴。”
百里辛站在主舞台中央，身后是一面被灯光照得通透的巨幅山水屏风，他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唐装，袖口绣着暗纹的金线，端起一杯酒，开始讲述自己如何从一介穷小子逆袭成为大夏首富的故事......
当然，无论是【灵媒】还是【假面】，都对百里辛的的个人传记没有太多兴趣。
但因为是东道主，他们还是给了几分面子，耐着性子参加完了一整场寿宴。
回到酒店后，祝如愿火速换了一身自己的轻便常服，从方才那条鱼尾裙的束缚里解放出来，整个人轻松了几分。
她站在走廊中间，冲卜离挥了挥手：“队长，我去找薇薇玩啦！他们的房间就在我们楼下。”
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“我已经安排好了”的轻快，尾音微微上扬，像是在说这件事不需要他担心，她只是通知他一下。
卜离的脸色瞬间一沉，心里不乐意，嘴上却还是说。
“嗯......早点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