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欲静坐在紫檀木椅上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钨丝灯的暖光落在她侧脸上，将那道清冷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边。
她端起茶几上的青瓷茶杯，抿了一口，重新开口。
“前几年我出去做生意的时候，世道已经很乱了。”
“火车上能遇到劫匪，码头上能遇到黑帮，就连省城的电报局里都有人敢明抢货款。”
“父亲留给我的是正经生意，但正经生意在那个年头根本做不下去。”
“没有靠山，没有武力，别说赚钱，连命都保不住。”
黄书剑靠在门框上，没有打断她。
“后来我机缘巧合，从一个落魄的武馆师傅手里买到了一本功法。”
林欲静说到这里，停顿了一下，似乎在回忆什么。
“那本功法叫《白素剑法》，专门适合女子修炼。我练了三年，才勉强有了些自保之力。”
黄书剑点了点头。
这倒是说得通了。
之前他一直在心里存着一个疑惑。
林欲静一个乱世流民，哪来的那么高明的功法和剑术？
《惊蛰剑经》和《白素剑法》应该是配套的。
这可不是什么大路货色，那是正经的剑术，放到江湖上都能引起一番争夺的。
原来是从武馆师傅那里买来的。
这年头，有些老武师活不下去了，把手里的功法秘籍拿出来换钱，也不是什么稀罕事。
“后来有一次，我在城外遇到一伙土匪劫道。”
林欲静继续往下说。
“我杀退了土匪，顺便救了一队路过的马车。”
“马车里坐的就是晓慧。”
她提到慕容晓慧的时候，语气明显柔和了几分。
“她是临河城城主的千金，那天她从省城回来，没有贴身护卫，正好经过那里。”
“后来我们就成了朋友。”
黄书剑听到这里，眉毛微微挑了一下。
临河城城主的千金。
这个身份倒是出乎他的意料。
他之前就觉得慕容晓慧的气质不太像个普通丫鬟，那种骨子里的骄纵和任性，不是小门小户能养出来的。
但他也没想到来头这么大。
城主千金。
在这个世道，一城之主的含金量可不低。
临河城虽然不是省城那种大地方，但也是方圆数百里内最大的城池，统辖着十几个镇子和上百个村子。
城主府里有兵有枪，算得上是一方豪强了。
“所以后来你的生意能做得那么顺，背后有城主府的关系？”
黄书剑问道。
林欲静没有否认。
“晓慧帮我引荐了她的父亲。慕容城主看在她的面子上，给了我一些方便。”
她顿了顿，补充了一句。
“但也不是全靠关系。生意上的事情，每一笔账都是我自己算的，每一趟货都是我自己跑的。”
“城主府只是保证没人敢明着欺负我罢了。”
黄书剑点了点头。
这倒和他之前的猜测差不多。
他一开始就觉得奇怪，林欲静一介女流，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景里，能把一家商行经营得风生水起，这本身就不正常。
不是说女人不能做生意。
而是这个世道不允许。
土匪、官府、同行、地痞流氓，哪一个是好相与的？
光是临河城码头上那些收保护费的帮派，就不是一个没背景的女人能摆平的。
原来背后站着城主府。
那就说得通了。
“那让她假扮你的事情呢？”
黄书剑把话题拉了回来。
林欲静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。
她低着头，沉默了比之前更长的时间。
钨丝灯的光照在她脖颈上，能看见一层细密的绒毛微微竖起。
“那是我临时起意。”
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。
“那天在碧波河里的时候，我不知道你是黄书剑。”
她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红晕，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不太明显，但黄书剑看得很清楚。
他知道她说的是哪天。
碧波河里，两个人为了解色魔猿的毒，差点把河水都给搅沸腾了。
“我着了色魔猿的道。”
林欲静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那个畜生的毒，一旦发作起来，神志不清，浑身像着了火一样。”
她的手指微微收拢。
“那天晚上的事情，我……”
她说到这里，忽然停住了。
“后来我才知道，那个人是你。”
林欲静深吸了一口气，抬起头来，直视着黄书剑的眼睛。
“我知道你是黄书剑之后，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。”
“你是我的未婚夫，但我们连面都没见过几次。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，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认这门亲事。”
“刚好晓慧一直对你不待见。”
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，那个弧度很淡，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她觉得你是个吃软饭的……”
“所以刚好就让她假扮我，替我见你。”
“我想着这样也好。我可以在暗处观察你，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等时机合适了，再把话说开。”
“只是没想到，后来晓慧会被掳走。”
她的话音里带上了一丝苦涩。
“她的司机召集，自己去通知你了。”
“于是……一切都将错就错了。”
黄书剑听完，靠在门框上，半天没说话。
他脑子里把整件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。
林欲静和慕容晓慧是闺蜜。
林欲静因为不好意思面对自己，让慕容晓慧假扮她。
慕容晓慧看自己不顺眼，正好借这个机会替闺蜜挡驾。
后面慕容晓慧被掳走了。
自己追上去，在山洞里把人救了。
山洞里黑灯瞎火的，自己以为她逼迫林欲静，还以为她是被人强迫的，所以逼着她……
黄书剑摸了摸鼻子。
这事儿闹的。
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大乌龙。
自己还以为林欲静是被迫的呢，所以在山洞里才会对那个慕容晓慧做出那些事情来。
那自己在山洞里逼她说的那些话，做的那些事，算怎么回事？
黄书剑想到这里，嘴角抽了一下。
这下可好。
慕容晓慧是林欲静的闺蜜。
自己把闺蜜当成了未婚妻，还在山洞里……
这叫什么？
同闺之密？
想到这里，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。
林欲静看着他脸上变化的神色，轻轻咬了咬下唇。
“你救晓慧的事情，我很感激你。”
她开口说道，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。
“后面有机会，我会和她说开的。这件事情终究是因我而起，我会承担这个责任。”
她的脑海中闪过山洞里的一幕幕。
黑暗的山洞中，她裹着朱獳兽皮，隐匿气息，缩在角落里。
慕容晓慧吞了刺泡果，浑身酥软，嘴也肿着，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呜声。
然后黄书剑就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