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书剑看着她。
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,那么冷,但在冷亮的表面之下,有一团火在燃烧。
那团火烧了很久了,从她发现自己母亲的秘密开始,一直烧到现在。
“所以我才开口。”谢灵儿把话题拉了回来,“请黄公子不要杀那只小猴子。”
“我们可以合作,一起抓捕它。我只要最后那一幕,在母亲面前。”
“在那之后,那只猴子是死是活,都跟我无关。”
黄书剑皱起了眉头。
他看着谢灵儿,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。
谢灵儿说出自己家的丑事,从头到尾,没有任何遮掩,没有任何保留。
她把自己母亲最不堪的秘密,把星辰武馆最大的家丑,一件一件地摊开在一个外人面前。
她说这些话的时候,脸上有愤怒,有无奈,有羞耻,但没有任何犹豫。
就好像这些丑事不是她家的。
就好像蒋玉茹不是她母亲。
一个正常的女儿,会把母亲这种事情告诉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吗?
不会。
就算是为了阻止黄书剑杀那只母猴子,也不需要用这种方式。
星辰武馆势力强大,她是星辰武馆的大小姐,她完全可以换一种方式来谈。
可以用权势压人,可以用利益交换,可以虚与委蛇,可以编一个不那么离谱的谎话。
但她没有。
她选择了最极端的一种方式,把自己家的丑事掀了个底朝天。
这不合常理。
除非这个故事本身就是编的。
可一个女子用母亲的清白来编故事,来博取同情,来为谈判增加筹码,这个手段不是一般人能用得出来的。
如果真的如此,那这个谢灵儿,也是一个狠人。
黄书剑的脑子转得很快。
他把谢灵儿刚才说的所有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,从中挑出了几个不太对劲的点。
第一,蒋玉茹是吞气境的武者,不是傻子。
就算她真的想用色魔猿来报复丈夫,事后也没有必要庇护那只畜生。
一次行差踏错可以理解,但长期庇护一只祸害良家女的妖兽,这已经超出了“报复丈夫”的范畴。
第二,星辰武馆的势力在临河城如日中天,谢灵儿作为馆主之女,调动武馆的力量去找一只猴子不是难事。
但她没有动用星辰武馆的力量,而是自己一个人跑来跟黄书剑谈判。
这说明要么她不想让武馆的人知道,要么她调不动。
第三,也是最关键的一点。
那只小猴子几次三番在暗中对黄书剑下手。
与自己已经是不死不休的状态。
而自己最讨厌这种被人盯着的感觉!
所以不管谢灵儿说的是真是假,有件事是确定的。
那只小猴子,必死。
天王老子来了都不行。
黄书剑开口了。
“那我不愿意呢。”
谢灵儿看着他,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。
“黄公子。”她说。“我是真心想合作的。”
“武馆联盟现在遭受官府打压,你是官方捉妖队的队员,如果能联手,对双方都有好处。”
黄书剑的身份她是知道的。
这倒是不奇怪,星辰武馆要在临河城查一个人的底细,用不了半天。
“如果能联手最好。”谢灵儿继续说,“如果不能,你非要亲手杀那只猴子,那就请开出条件。”
“能满足的,我肯定满足。”
她一条一条地列。
“花想容,还是你的。”
花想容站在旁边,听到这句话,身体微微缩了一下,但没有抬头。
“功法,也可以给你。”
“灵蛇武馆的地盘,也可以给你,星辰武馆帮你收过来,不用你费一点手脚。”
黄书剑目光闪动。
“很有诚意。”他点了点头,“看得出来。”
谢灵儿刚要开口,黄书剑就接着往下说了。
“但是那只小猴子,我必杀。”
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“你与其在这里跟我谈条件,不如先找你母亲过来。当着她的面,我来杀。”
“这样你的目的也达到了,我的目的也达到了。一举两得。”
谢灵儿为难地摇头。
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点什么,但还没等她开口,一个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。
“请黄公子不要不识好歹。”
是花想容。
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了头。
脸上的惊惧还没完全消散,但那张精致的脸上已经重新堆起了一种冷傲的神情。
“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
花想容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,但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样谦卑了。
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烦,还有一丝黄书剑说不上来的东西,像是某种仗势的底气。
“黄公子你再厉害,不过只是仗着枪械才灭了灵蛇武馆而已。”
“灵蛇武馆不过是中五家,吴远山那个水平,放在星辰武馆面前连门都进不去。”
她微微抬起下巴,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说出了最后一句。
“还请三思。”
黄书剑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这个花想容,话太多了。
已有取死之道!
黄书剑并没有出手,甚至没有看花想容。
但花想容却剧烈咳嗽起来。
第一声咳嗽来得毫无征兆。
那声音从她的喉咙里冲出来,又急又猛,像是什么东西在她气管里炸开了。
她整个人往前一弓,双手猛地撑在地板上,指甲刮过木头表面,发出尖锐的吱嘎声。
第二声咳嗽紧跟其后。
比第一声更剧烈,更用力。
她的肩膀剧烈耸动,后背的蝴蝶骨透过鹅黄色旗袍的布料凸显出来,一上一下地起伏。
她的头发散了,碧玉簪子滑下来,叮当一声掉在地板上,滚到了矮几底下。
然后第三声,第四声,连成了一串停不下来的剧烈咳嗽。
谢灵儿猛地转头看向她。
花想容咳出了血。
不是一丝,是一大口。
鲜红的血从她嘴里喷出来,溅在她撑在地板上的手背上,溅在鹅黄色旗袍的前襟上,溅在深色的木地板上。
那些血在灯笼光下泛着湿润的暗红色,像是打翻了一碗刚放完血的鸡血。
她止不住。
咳嗽还在继续,每一次咳嗽都带出更多的血。
血从她嘴角流下来,流过下巴,滴在她露出的雪白肩膀上,顺着锁骨的弧线往下淌。
她的手撑不住了,胳膊一软,整个人侧倒在地上,身体蜷缩起来,像一个被踩了一脚的蚕茧。
她开始扭曲挣扎。
那是一种本能的挣扎,身体在地板上翻来滚去,双腿蹬着地板,旗袍的下摆卷到了膝盖以上。
她的鞋掉了一只,赤着的脚在地板上蹭来蹭去,脚趾蜷曲着,脚背上青筋暴起。
她的手抓着地板,指甲劈开了,木刺扎进指甲缝里,但她完全感觉不到,因为体内有比那疼一百倍的东西在撕扯她。
她艰难地伸出一只手,手指张开,每一根指节都在颤抖。
她的嘴张着,想说话,但喉咙里全是血,只能发出咕噜咕噜的气泡声。
她的眼睛瞪得很大,眼白上布满了血丝,瞳孔里满是恐惧和哀求。
求救。
她想求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