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鱼剑双腿并拢,两手张开扶着两侧洞壁减速,但滑梯的坡度实在太陡,她的速度没能降下来多少。
她的脚尖在洞口边缘点了一下,身体横着弹了出去,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,稳稳落地。
膝盖弯得很深,几乎蹲到了底,鹿皮短靴在青石地面上摩擦出半圈弧形的痕迹。
她站起身来,拍了拍手心,抬头看向黄书剑,眉宇之间隐隐压着一股怨气。
黄书剑淡淡地回了一句。
“我女人缘太好,需要改一改。”
如鱼剑的胸口明显鼓了一下。
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吐出来。最后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脸别开,开始打量这个空间。
很大。
非常大。
穹顶足有五六层楼那么高,呈半圆形扣在上方,表面密密麻麻地镶嵌着夜明珠。
每一颗都有鸽卵大小,最大甚至犹如人头大。
它们按照某种规律排列,不是随意嵌的,而是复刻了一片星空。
北斗七星、南斗六星、紫微垣、太微垣,一颗不差。
珠光连成一片,从穹顶洒下来,照得整个空间蒙在一层清冷的光晕里。
地面铺的是白色的大理石,石面上有天然的水墨纹路,拼接得严丝合缝。
有亭台楼阁,有曲径回廊,有假山流水。
水是从地面深处渗出来的,汇聚成一条只有两尺宽的小溪,从西北角往东南角流过去,溪声潺潺。
溪边种着花草,花是琉璃做的,叶子是翡翠雕的,枝干用银线绞成,在珠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。
珊瑚树高过人头,朱红色的枝干上没有一片叶子,像一丛凝固的火。
穹顶的其他位置,分布着一个个通道口。
和球形空间里那些通道一样,嵌入穹顶的弧面里。
那些应该是这个空间的其他出口,连接着魔方阵的其他单元。
暂时还没有人从那些洞口里落下来。
小狗女已经跑到了空间的侧面,正蹲在一排低矮的屋子前面,回头看着黄书剑。
黄书剑走过去。
那是一排用青石砌成的屋子,一共有六七间,排列得很整齐。
屋顶覆着灰色的瓦片,虽然已经残破,但整体结构还在。门框是木头的,早已朽烂,门板斜靠在墙上,轻轻一碰就会塌。
窗户上糊的纸早就不见了,只剩下一根根铁质窗棂,锈得发红。
他弯腰进了第一间。
屋子不大,一间房的格局。
靠墙砌着灶台,灶膛里有冷透的灰烬,灶台上摆着一口铁锅,锅底已经蚀穿了几个小洞。
另一侧摆着一张方桌和两条长凳,桌面上的漆面裂成了鱼鳞状,用手指一碰就往下掉渣。墙角堆着一些坛坛罐罐,里面空空的,积满了灰尘和虫壳。
里间是卧室。
一张木床,床板还在,上面铺着一层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被褥。被子下面,躺着两具白骨。
黄书剑停在门口。
白骨很完整,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。
两具骨架并排躺着,姿势是仰面朝上的,双手交叠放在胸前。
从头骨的大小和骨盆的形状看,是一男一女。
他们身上的衣服已经烂成了碎片,但残余的布料碎片散在骨架周围,能看出是深色底子配着金线绣纹。
那种金线的质感和纹样的风格,和墓穴里其他前朝遗物如出一辙。
黄书剑退出这间屋子,又看了旁边的几间。
每一间都有人。有的两具,有的三具,加起来总共十几具骸骨。
全都已经成了一堆白骨,有的骨架还算完整,有的已经散了,肋骨和脊椎散落在床板上,头骨滚到了床底下。
所有骸骨身上的衣物残留都是一样的风格,华丽、考究、前朝皇室的规制。
黄书剑站在最后一间屋子的门口,没有再进去。
他猜到了某种可能。
如鱼剑跟在他身后,一间一间地看完,脸色越来越不好。
她的脚步停在一具孩童的白骨旁边,那骨架极小,蜷在床上,两只小手还攥着被角。
她看了很久,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。
“她是守墓人的后代。”
如鱼剑的声音很轻,但在这空旷的墓室里听得格外清楚。
黄书剑点了点头,没有回头。
一般的守墓人,住在地面陵墓周边的村落里,世代守护,防备盗墓贼。
这种规矩不稀奇,前朝的皇陵都有专门的守墓村。
但这里不一样。
这里的守墓人,是当年被留在墓穴里面生活的,代代相传。
这些人不知道在里面住了多少年。
只是后来出了意外。
也许是粮食吃完了,也许是水源断了,也许是机关失控了。
十几个人陆陆续续死在了这排屋子里。
只剩下了外面那个小狗一样的女孩。
她没人教,没人养,连一句人话都没听过。
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活到了现在,也不知道靠着什么在这黑暗的墓穴里活了一年又一年。
可能从她有记忆开始,这墓穴里就只剩她一个活人了。
她没见过任何同类,没有任何交流,只能靠动物的本能活着。
黄书剑看向外面蹲在石屋前的女孩。
她正歪着脑袋看他和如鱼剑,眼睛里满满的好奇,脸上还带着那种像是邀功的表情。
她大概觉得带这两个人来看自己住的地方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情。
如果这一次没有人进来,她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见到第二个活人。
他忽然又想到另一件事。
张狂他们当年应该没有见过她。
以张狂那些人的作风,如果在这里见过一个活着的野孩子,出去之后不可能不提。
那女孩当时要么不在这个空间里,要么躲了起来没被他们发现。
要么,张狂走的是另外一条路。
黄书剑呼出一口气,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驱散。
就在这个时候,头顶的星空开始震颤了。
穹顶上千百颗夜明珠同时轻微地摇晃起来,珠光在墙壁和地面上投下的光点四处乱晃,整个空间像是坐在一辆行驶在碎石路上的马车里。
然后锁链绞紧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墙壁深处、地面底下、穹顶上方,到处都是。
吱吱嘎嘎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无数条巨蛇同时绞紧了身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