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底的北京,寒冬的尾巴还没彻底断掉。
陆尧从首都机场出来的时候,一阵干冷的北风裹着沙尘扑面而来,他不得不把大衣领子竖起来,快步走向出租车候车区。
路边的银杏树还是光秃秃的,枝干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萧索。
比起魔都三月那种湿润的,带着黄浦江水汽的凉意,北京的冷是干燥的,凛冽的,像一把没开刃的刀背刮过脸颊,不疼,但让人清醒。
出租车沿着四环往北开,窗外的街景从机场高速两侧的杨树林渐渐变成中关村林立的高楼。
陆尧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,脑子里已经把接下来跟唐岩要谈的要点过了两遍。
陌陌的B轮融资启动在即,经纬创投已经发来了初步报价,但以他对唐岩的了解,那份报价大概率只是谈判的起点,而不是终点。
在正式投决会之前,他需要先跟唐岩单独见一面,摸清这个创始人的真实想法。
北大科技园B座的电梯间里暖气开得很足,陆尧解开大衣扣子,按下十二楼。
电梯门打开,走廊里安安静静,只有尽头那扇玻璃门后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。
陌言的前台换了个新面孔,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姑娘,看到他走进来,礼貌地站起来问了一句“先生您好,请问有预约吗”。
陆尧报了名字,她低头查了一下电脑上的日程表,然后微笑着领他穿过走廊。
唐岩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,面积比之前在知春路民居里那间大了至少三倍,但风格没变——桌上散着几部测试手机,白板上密密麻麻写着下一版的产品迭代计划,角落里堆着几箱喝了一半的红牛。
陆尧进门的时候,唐岩正在接电话,语气平静但语速极快,几句话就把对方打发了。
挂断之后他站起来跟陆尧握手,力道比以前更稳,眼神里的锐利丝毫没减,但多了一层东西——不是疲惫,是在高速增长的压力下淬炼出来的沉着。
他穿着一件灰色Polo衫,领口微微敞着,整个人看起来比半年前更松弛,也更笃定。
“林总,好久不见。”他在沙发上坐下,翘起二郎腿,“你是为B轮来的吧?经纬跟你说了他们的方案?”
“1.2亿美元的估值。”陆尧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,在唐岩对面坐下。
唐岩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里有几分礼貌,也有几分不以为然。
“经纬的报价是他们的想法,不是我的,我今天叫你来,就是想跟你先通个气——B轮估值,我的心理价位不是一点二亿美元。”
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,拿起马克笔,在上面写了两个数字“1.8亿——2.2亿,美金”。
“投前估值,一亿八千万到两亿两千万美元,不是四亿。”他把马克笔放下,转过身来看着陆尧。
“A轮投后估值六千万美元,当时我们的用户刚破三百万,日活一百万出头。
现在用户突破了一千万,日活超过三百万,群组功能上线后留存率提升了将近二十个百分点,用户人均使用时长涨了一半。
公司数据翻了好几倍,估值不可能只翻一倍,经纬报一点二亿美元是他们压价的手段,你不会看不出来。”
陆尧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唐岩的逻辑。
A轮投后六千万美元,B轮投前一亿八千万到两亿两千万美元,相当于估值翻了三倍多。
以陌言当前的用户增速和社交关系链的深度,这个估值区间确实不算离谱——如果年底日活破五百万、月活破两千万,这个估值甚至偏保守。
唐岩不是狮子大开口,他在用一个合理的估值锚定B轮的起点,同时给C轮留足上涨空间。
“这个估值,经纬能接受吗?”
“经纬能不能接受不重要!重要的是B轮不是只有经纬一家。”
唐岩回到沙发前坐下,语气很平淡,但每个字都带着底气。
“红杉、DST、阿里战投都在接触我们!红杉关注社交赛道很久了,DST在移动互联网领域投了Facebook和Twitter,阿里对陌陌的社交电商变现路径很感兴趣。
这几家随便哪一家都愿意以不低于一亿八千万的估值领投B轮。
我不是非经纬不可——这个道理经纬自己也知道,所以你不用担心经纬报价太低的问题。
B轮的最终估值,会在一亿八到两亿二之间落定,出让比例不会太高,总盘子控制在八千万到一亿美元左右。
红与黑作为老股东,有优先认购权,你想跟投多少,我照旧给你留额度。”
他顿了顿,放下咖啡杯,杯底在玻璃茶几上磕出一声轻响,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红与黑在董事会里的角色,从领投方转变为跟投方。
我不希望任何一家股东在董事会里持股过重——红杉不行,DST不行,红与黑也不行。
早期你们给了我最大的支持,这份信任我一直记着,但现在公司大了,股东结构需要平衡,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。”
陆尧端起茶几上那杯给他准备的咖啡喝了一口。
咖啡已经温了,但味道正好。
唐岩的意思很清楚——B轮之后,陌陌的董事会将是一个多方制衡的格局,红杉、DST、阿里、经纬各占一席,红与黑作为最早期的投资方保留一个董事席位,但不再领投后续轮次。
对红与黑来说,这既是挑战也是保护。挑战在于他们在陌言的话语权会相对稀释,从A轮的领投方变成B轮之后众多股东中的一员。
保护在于唐岩自己会确保这个平衡不被打破,包括不让任何一家大机构对红与黑的既有权益形成挤压。
“我理解。”陆尧放下咖啡杯,看着唐岩,“红与黑在B轮的角色就是行使优先认购权,维持持股比例,不寻求加码。
A轮我们领投,B轮我们做稳定的跟投方——这对你来说是最舒服的,对我们来说也是最务实的。”
“你能想明白这一点,我很高兴。”唐岩靠在沙发背上,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放松的表情。
“说实话,我最担心的就是老股东在B轮硬要加码,你们在A轮给了我最大的支持,这份信任我一直记着,但公司走到这一步,平衡比情分更重要。”
“另外,我个人不跟投B轮。”陆尧接着说。
唐岩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你的判断很清醒。B轮估值涨了三倍多,个人跟投风险确实不小。
你不跟投不会影响红与黑在陌陌的股东地位,你放心,B轮的融资方案我会让律师整理出来发给你。
具体的投资方名单和份额分配,等我跟经纬、红杉、DST和阿里都聊完再定,你们红与黑作为老股东,优先认购权不会被稀释。”
“好。我等你消息。”
陆尧站起来,伸出手。
唐岩握住他的手,用力摇了摇。
走出北大科技园的时候,陆尧在楼下的银杏树下站了一会儿。
三月底的北大科技园已经有了初春的气息,银杏树的枝条上冒出了嫩绿的芽苞,在午后阳光的映照下透着淡淡的光泽。
跟半年前他来这里签A轮协议时那满树金黄的深秋景象截然不同,但那种季节更替的生机感,反而让他觉得踏实。
他掏出手机,给郑远山发了条短信,“唐岩确认,B轮投前估值1.8亿-2.2亿美元,总盘子控制在1亿美元以内。
红与黑行使优先认购权维持比例,不加码。我个人不跟投,最终方案等他跟各机构聊完再定。”
郑远山的回复简洁有力,“收到。回来之后上会讨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