忙完陌陌的事，陆尧在燕京忙了整整一个周末。
红与黑咖啡馆攒了两个月的项目堆成了山，他从周六早上九点坐到晚上十点，中间只在吧台吃了一碗王婉婷现煮的拉面。
周日上午又见了三组做移动游戏的团队，其中一组做社交游戏的产品Demo让他眼前一亮，当场就让李晓军安排了后续尽调。
忙完所有面谈的时候已经是周日下午两点。
他坐在靠窗那张固定的桌子前，端起王婉婷刚续的拿铁喝了一口，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。
纸的边缘有些起毛了，是这几天反复拿出来看又放回去磨的。
他拿出手机，翻到那个存了好几天但一直没拨出去的号码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，反复了好几遍，最后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。
“我这边忙完了，今晚有空吗？请你吃饭，上次在飞机上说要弥补一下。”
短信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，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，大概过了两分钟，手机震了。
“弥补什么？咖啡的事我早就忘了。”
“那就不叫弥补，叫请你吃饭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吃什么？”
“台湾菜。上次你不是说想念高雄的卤肉饭吗？我知道望京有一家台湾人开的私房菜，老板是台南人，我吃过一次，卤肉饭很地道。”
“你怎么还记得我说过想卤肉饭？”
“职业习惯，做投资的，记性好是基本功。”
“骗人！记性好怎么还会把咖啡洒我身上？”
“……那次是气流，不是记性问题。”
“好啦开玩笑的。几点？在哪里？”
“七点，店在望京一条老巷子里，不太好找，你住哪里？我去接你。”
“不用接，我自己过去就好。”
“那条巷子连出租车司机都找不到。我上次去找了快半个小时。我去接你，别客气。”
“……好吧。我住公司宿舍，在首都机场附近，地址发给你。”
“收到。七点见。”
陆尧把手机放进口袋，站起来走到吧台前。
王婉婷正在擦咖啡机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，手上的动作没停，但眉毛挑了一下。“你今晚有安排？”
“请人吃饭。”
“请谁？你这一脸要去签一个亿合同的表情。”
“一个朋友，飞机上认识的。”
王婉婷把抹布往吧台上一搁，双手撑着台面，身体微微前倾，用一种审问犯人的语气追问“男的还是女的？”
“女的。”
“台湾来的那个空姐？”
“……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你自己上次在店里跟李小军聊天的时候说的。
说在飞机上认识一个台湾来的空姐，李晓军当时还问你有没有留电话，你说留了。”
王婉婷一脸得意，“空姐啊？那你这顿饭可得好好请，要不要我推荐几家餐厅？我有个朋友在望京开了家法餐厅，环境特别好，适合约会。”
“不用。她已经很久没吃到正宗的台湾菜了，卤肉饭是她老家高雄的味道。”
王婉婷愣了一下，然后摇了摇头，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感慨。
“你这是做了功课啊！行，比法餐有诚意。去吧，别迟到了。”
陆尧提前半小时到了望京那家台湾私房菜馆。
店面藏在一条老巷子深处，门脸不大，暖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，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——“阿嬷的灶脚”。
他订了靠窗的位置，先把菜点好——卤肉饭、蚵仔煎、三杯鸡、炒山苏，每一样都是地道的台湾家常菜。
他特意跟老板确认了卤肉饭的做法，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台湾老头，说话带着浓重的台南腔，说卤肉饭用的是红葱头酥，专门从台南寄过来的，五花肉要卤够四个小时，肥而不腻，入口即化。
“你一个人点这么多？”老板问。
“两个人。”
“女朋友？”
“不是，朋友。”
老板笑了一下，那笑容里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。“你放心，我这家店开了快十年，带女生来吃的男生，十个有九个最后都成了男朋友。你先坐，菜马上来。”
陆尧没有坐下。
他看了一眼时间，六点二十，然后出门打了辆车，往首都机场方向开去。
他按照欧阳曼婷发的地址找到了公司宿舍楼下，给她发了条短信说我到了，在楼下等你，过了几分钟，楼道门推开，欧阳曼婷走了出来。
她今天没有穿制服。
一件米色针织衫，外面套了件浅灰色风衣，头发没有盘起来，散在肩膀上，比飞机上那个一丝不苟的空姐多了几分柔和随意的气息。
她走到车旁边，微微弯下腰看了一眼车窗里的陆尧，笑着说了句陆先生好，然后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。
车里放着交通广播，两个人坐在后座的两端，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。
欧阳曼婷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，说燕京的建筑风格跟高雄完全不一样，她在高雄二十多年看惯了红砖房和骑楼，来北京之后觉得满大街都是灰色的，有些压抑。
不过她很喜欢燕京的秋天，三里屯那边的银杏叶黄了特别好看。
陆尧说，魔都也有银杏，他家楼下就有一排，秋天的时候整个小区都是金黄色的。
她问你家住在魔都哪里，陆尧说徐家汇，中星城。
她点了点头，说去过一次，那附近有个港汇广场，她跟同事去逛过。
陆尧说港汇就在他家对面，从阳台上能看到。
她微微睁大眼睛，说那你住的地方一定很贵吧，陆尧说还好，是老板送的，她转过头来看着他，表情里有一丝意外。
“老板送的？你老板对你这么好？”
“他和我亦师亦友，我刚毕业就进了他的初创公司，算是一起成长起来的吧！这套房子是年前他个人送我的，算是年终奖的一部分。”
“年终奖送一套徐家汇的房子？你老板还缺人吗？”
“缺！不过你得先通过面试。面试官就是我。”
她轻轻笑了一声。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下来，车厢里安静了片刻，她开口问“你经常这样请人吃饭吗？”
“分情况。项目创始人经常请，朋友偶尔请。”
“那我是项目创始人还是朋友？”
“你是欠我一次吃饭的人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欠你了？”
“飞机上你说了，下次见面请我喝咖啡，今天我请你吃饭，下次你请我喝咖啡，这样我们就能见三次面了。”
欧阳曼婷没有立刻接话。
她看着窗外，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她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陆尧没太听清的话“三次够吗？”然后不等他回答，她指着窗外说是不是快到了。
到了餐厅，老板迎上来，看见欧阳曼婷就笑，用台语问了句“呷饱未”。
欧阳曼婷愣了一下，用台语回了一句“还没吃”，然后转头对陆尧说这位老板的口音是台南的，她在高雄从小听习惯了，一听就能听出来。
老板哈哈大笑，说小姑娘识货，今天这顿给你们多加一份卤蛋。
菜一道一道端上来。
欧阳曼婷用筷子夹起一块蚵仔煎，在甜辣酱里蘸了一下，放进嘴里慢慢嚼。
嚼了两下之后她忽然放下筷子，用纸巾掩住嘴，眼圈微微泛红。
陆尧吓了一跳，连忙问她“怎么了，是不是菜不合口味。”
欧阳曼婷摇摇头“不是，是这个味道太正宗了。”
“这个蚵仔煎的味道跟我家楼下夜市摊子上的一模一样，来大陆一年多了，我第一次吃到这么像高雄的味道。”
“不好意思哈，我有点失态了。”
陆尧笑着说“没关系，想家了也很正常，我在魔都待了八年多，每次回江西吃到母亲做的米粉，也是这种感觉。
一个人在外面打拼，吃到一口家乡的味道，比什么都管用。”
欧阳曼婷擦了擦眼角，重新拿起筷子。
这时候欧阳曼婷突然问陆尧“这次来燕京还顺利吗？”
陆尧点了点头“可能是因为认识你了，这次的燕京之行格外顺利！”
欧阳曼婷笑了笑“油嘴滑舌。”
陆尧看着她，没有说话。
她把目光移回面前的卤肉饭上，用筷子轻轻拨了拨碗里的卤蛋，把它夹成两半，一半放进自己碗里，另一半夹起来，犹豫了一下，放进了陆尧的碗里。
“这家店的卤蛋也很好吃。分你一半。”
陆尧看着碗里那半颗卤蛋，“谢谢！”
“不用谢，就当是还你这顿饭的人情拉！下次等我休息的时候，换我请你喝咖啡。”
陆尧点了点头，表示赞同。
吃完饭，陆尧送她回宿舍。
出租车停在宿舍楼下，欧阳曼婷推开车门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，“今晚这顿饭是我来大陆之后吃的最开心的一顿！谢谢你，陆先生！”
然后她关上车门，朝楼道走去，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，冲他挥了挥手。
陆尧坐在车里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，然后跟司机说去中关村创业大街。
路上他靠在座椅上，看着窗外北京的夜景，嘴角一直挂着一个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