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伟是在陆尧离开乐享团两周后走的。
他离开的那天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他照常骑电瓶车到仙霞路路口,把外卖箱里最后一批宣传单送完,回公司交了本周的商户拜访记录,然后在王浩的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王浩正在里面打电话,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,语气急促,像是在跟谁解释什么数据异常。
张伟没有敲门,他回到工位上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A4纸,手写了三行字的辞职信,压在键盘底下,然后拎起那个跟了他一年多的文件箱,轻轻放在王浩办公室门口。
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没用完的合同本、商户宣传单,乐享团工牌和几个还没拆封的亚克力合作商户牌。
走出那栋商住两用楼的时候,他抬头看了一眼仙霞路上的天空。
三月底的魔都还有些冷,但阳光不错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,掏出手机想给谁发条短信,翻了一圈通讯录,手指在陆尧的名字上停了一下。
他想起那个在仙霞路上跟他跑了七天、嘴唇干裂起血口子、笔记本上记满了数据和分析的年轻人。
临走前陆尧在花坛边问过他一句话“你觉得乐享团能活多久?”
他当时的回答是“融不到钱,夏天都过不去”。
现在回头看,他觉得自己当时还是太乐观了。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骑上电瓶车,朝出租屋的方向开去。
车后座空空的,风从背后灌过来,比平时轻了不少,也冷了不少。
接下来半个月,张伟跑遍了上海大大小小的招聘会。
他在乐享团干了一年多地推组长,带过五个人的小团队,签过上百家商户,跑过仙霞路、天山路、水城路每一条街每一家店。
这份履历在团购行业里算得上资深,但团购行业本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——拉手网IPO搁浅的消息刚上财经头条,窝窝团被曝大规模裁员,满座网资金链断裂的传闻在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。
每一家还在喘气的团购公司都在收缩,没人在招人!
他在人才市场碰到过几个以前乐享团的同事。一个去了房产中介,一个回了安徽老家说再也不来上海了,一个在火锅店当服务员,说至少火锅是刚需。
张伟没告诉任何人他也在找工作,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在老同事面前承认自己也找不到活干。
两周后的一个周三下午,张伟去了闵行。
他在招聘网站上看到一条信息——交大附近有一家初创公司正在招BD,底薪不高,但有股权激励。
他对股权这个东西只有模糊的概念,在乐享团的时候王浩偶尔会在早会上提几句,说好好干,以后公司上市了每个人都有股份,都能财务自由。
后来那些话变成了一个笑话,但张伟并不觉得股权激励本身是笑话,他只是觉得,要跟对人。
这家叫“饿了吗”的公司藏在一栋商住两用楼的二楼,楼下是一家兰州拉面馆和一家打印店,楼梯口的墙上贴满了各种外卖送餐电话。
张伟踩着吱嘎作响的楼梯上了二楼,差点踩到一只正在台阶上晒太阳的橘猫,只见猫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,压根动都不动。
推开门,是一个大约三十平的房间。
靠墙摆着七八台电脑,几个年轻人坐在屏幕前接电话、回消息,每个人面前都摊着一份交大周边餐饮商户的名单。
墙角堆着几箱传单和印着“饿了么”字样的外卖保温箱,箱子上还贴着快递面单,像是刚从厂家发过来的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外卖餐盒和打印纸油墨混合的气味。
“你好,我来面试BD的。”张伟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那份从招聘网站上打印下来的岗位信息,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。
一个穿深蓝色卫衣、帽子还翻在领子外面的年轻人从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站起来。
看起来大概二十出头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头发有点长,遮住了半边眉毛。
他趿拉着一双拖鞋走过来,握手的时候力道很大,掌心干燥粗糙,不像一个整天坐在电脑前的创业者,倒像一个刚干完体力活的工人。
“你好,我叫张旭豪。你是张伟对吧?我看到你的简历了——你在乐享团干过一年多,做地推组长?”
“对,主要负责长宁区仙霞路那一片的商户拓展和维护。”
“你管过几个人?”
“五个人,最多的时候一组七个人。”
张旭豪把他带到靠窗的一张折叠桌前坐下。
桌上摊着一份手绘的交大周边商户分布图,用不同颜色的马克笔标注着每家餐厅的外卖合作状态——已签约标红,未接触标蓝,谈过但没签的标黄。
这张地图让张伟一下子想到了自己在仙霞路画的那张商圈地图。
同样的颜色标注,同样的手写批注,甚至写在黄色区域旁边的小字都差不多——“嫌佣金太高”“老板不在”“已上其他平台”。
他拿起那张地图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问了一个跟面试无关的问题,“这张图是你画的?”
“对,上个月我自己骑着自行车跑了一圈,把交大周边三公里范围内所有餐厅都标注了一遍。
现在签约了大概四十多家,覆盖交大、华师大还有附近几个小区。”
张旭豪说,“我们目前的主要客群是学生和周边白领。配送有两种方式——商家自送或者我们的兼职骑手。
但兼职骑手不好管,商家自送的时效也不稳定,运力是目前最大的瓶颈。”
“你抽佣多少?”
“现在大部分餐厅我们只抽百分之八到十,团购网站普遍抽十五个点以上。”
“百分之八?商户逃逸率应该不高吧。”
“目前只有三家主动下架,一家是因为老板回老家了,两家是因为我们自己配送跟不上,单太多接不住,不是不想合作。”
张伟放下那张商户分布图,看着张旭豪。
这个比他小好几岁的年轻人穿着一件帽子翻在外面的卫衣,趿拉着拖鞋,桌上堆着吃了一半的外卖盒,看起来就像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——事实上他本来就在交大读研究生。
但张旭豪画的那张商户分布图、他对配送问题的坦率承认、以及那个百分之八的抽佣比例!
团购网站抽十五个点的时候商户已经在逃离了,抽八个点的平台,商户不仅不会走,还会主动帮你拉新商户。
“你之前做团购地推,为什么离职了?”张旭豪问。
“因为我觉得团购这个模式做不长久,商户不赚钱,平台刷单造数据,所有人都为了下一轮融资在硬撑,没有人在乎这个生意本身是不是健康的。”
张伟又想了想,补充道“我以前在仙霞路上有个火锅店老板跟我说过一句话——他说小张,团购的客人吃完就走,从来不会变成回头客。
我当时觉得是团购的问题,后来发现不止是团购。
是整个O2O行业都在犯同一个错误,烧钱补贴换流量,但流量不是黏性,便宜才是。等补贴停了,便宜没了,用户全跑了。”
“那外卖呢?外卖跟团购有什么区别?”
“团购是帮商户引流,但流量的目的是让人到店消费,外卖不一样,外卖是帮商户把饭送到客人家里。
它不是引流工具,它是商户的延伸服务,商户可以不需要团购,但未来一定需要外卖。”
张伟的目光落在那张手绘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色标注上,沉默了片刻,“其实我也不知道你说的股权激励到底能值多少钱,但我觉得你这个方向是对的,抽佣比例也是对的。
你想把商户留住,而不是压榨商户,这一点跟乐享团不一样,我反正刚离职,闲着也是闲着!你要是觉得我行,我就试试。”
张旭豪从桌上拿起一沓还没拆封的外卖保温箱,递给张伟。
“这是你的第一件装备,底薪一千五,比你在乐享团少一半,但我们有股权激励——如果你愿意留下来,你就是饿了么的第一个正式BD。以后公司做大了,你会感谢今天这个决定的。”
张伟接过保温箱,在手里掂了掂。
很轻,跟乐享团那个装满合同和宣传单的外卖箱相比,这个空箱子几乎没什么分量。但那种轻不是虚无,是没有被虚假数据填满的空。
他把保温箱夹在腋下,掏出手机,翻到那个存了两个多月但一直没拨出去的号码。
两个月前在仙霞路花坛边,那个年轻人走之前问过他一句话——“你觉得乐享团能活多久?”他当时的回答是夏天都过不去。
现在春天还没结束,乐享团还没倒,但他想告诉那个年轻人,我找到了一个跟乐享团不一样的东西。
电话响了三声,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