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,陆尧没有跟郑远山一起回魔都,他让李晓军帮他把航班改到了下午,然后打车去了北大科技园。
五月底的北京已经开始热了,出租车里开着空调,窗外的柳絮飘在玻璃上,被风一吹又散开。
陆尧在脑子里把要跟王岳说的话过了一遍又一遍。
他知道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投后沟通,他要说服一个把豌豆黄当成自己孩子来养的创始人,接受一个可能会让他在情感上难以接受但在商业上最理性的选择。
而此时豌豆黄的办公室里,王越正在和技术团队讨论下一版应用内搜索的算法优化方案。
看到陆尧推门进来,他让团队先去隔壁会议室继续讨论,然后关上门,给陆尧倒了杯水。
“你不是应该跟郑总一起回魔都吗?”王越把水杯放在陆尧面前。
“千度那边聊得怎么样?你昨晚发短信说何志明很有诚意,具体到什么程度?”
“何志明开出的条件是领投B轮,一到两亿美元,投前估值五到七亿美元之间,占股比例根据最终估值来定。
同时派一位技术VP进董事会,负责对接千度的搜索技术和流量资源,他不干涉产品方向,你的控制权不变。”
陆尧先把好消息摆出来,然后停顿了一下,“但这不是我今天来找你的主要原因。”
王岳靠在办公桌边上,双手交叉抱在胸前,等着他继续。
“昨天我跟郑总从千度大厦出来之后,在酒店里聊了很久。
不光是聊这一轮融资的事,更在聊豌豆荚的未来——准确地说,是手机应用商店这个赛道的终局。”
“终局?”
“你想想,现在国内智能手机出货量每个季度都在翻倍增长。
华为、小米、OPPO、vivo——这些厂商现在还处于拼硬件配置的阶段,应用商店用的是第三方的。
但一旦他们的出货量达到一定规模,他们会怎么做?他们会开始在自己的手机上预装自己的应用商店。
因为应用商店不只是分发工具,它是流量入口,是广告变现平台,是用户数据的收集器。
对于手机厂商来说,把这个入口交给第三方,等于把自己的客厅钥匙交给别人。”
王岳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,但没有打断他。
“等手机厂商集体进场之后,独立应用商店的生存空间会被急剧压缩。
不管豌豆黄的产品体验有多好,不管应用内搜索做得多深,你永远改变不了一个事实——厂商可以在出厂时就把自己的应用商店预装在手机桌面上,而豌豆荚需要用户主动去下载。
这个竞争不是产品层面的竞争,是生态层面的降维打击。
97助手也一样,不管他们烧多少钱,最终都逃不过这个规律。
千度看到了这个趋势,所以他们急着在移动端建立自己的分发入口。
何志明愿意以六亿左右的估值领投B轮,不只是因为豌豆荚现在的数据好——他赌的是移动端搜索入口的战略价值。
但对我们来说,引入千度不只是为了这一轮融资的弹药,更是为了未来。”
陆尧站起来,走到王岳面前,语气放缓了。“百度在移动端缺一个应用分发入口,豌豆荚缺一个在厂商碾压来临之前的战略后盾。
何志明昨天说得很明白——如果未来手机厂商真的集体进场,百度对豌豆荚的战略兴趣只会更深,不会更浅。
而这句话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,百度未来会整体收购豌豆黄。”
王岳把手从胸前放下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陆尧,看着楼下绿意盎然的校园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我从2009年开始做豌豆黄,那时候只有三个人,挤在知春路那间破民居里,连空调都没有。
两年多来我没有一天不在想怎么把产品做得更好,豌豆荚对我来说不只是一个公司,它是我的命。
你现在告诉我,它的终局不是独立走下去,而是被收购。”他的语气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奈。
“我知道!”陆尧走到他旁边,跟他并肩站在窗前。
“一年前我在知春路那间民居里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,你给我看了一个只有五千用户的内测产品,界面粗糙,Bug一堆。
但你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在别的创业者身上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对成功的渴望,是对产品的信仰。
你说你想做一个‘真正懂Android的应用商店’。那时候你穿着拖鞋,给我倒了一杯凉白开,白板上写着第一版的产品原型图,那个画面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。”
他转过身来,看着王岳的眼睛,“正因为我记得那一天,所以我才必须把今天这些话跟你说清楚。
如果我只是红与黑的投资经理,我应该做的事是帮你融到最多的钱,把估值推到最高,然后在退出的时候赚取最大回报。
但我不只是你的投资人,我还是你在知春路起步时就站在你旁边的人。
我比任何人都希望豌豆黄能够成功——但成功的定义不是独立上市。成功是用最体面的方式,让豌豆黄这个产品和这个团队的价值被最大化地兑现。”
“独立走下去,就算被厂商挤压,至少是站着死的,卖掉,是跪着生的。”王越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种压抑着的倔强。
“如果卖给一个不懂产品的买家,把豌豆荚拆了、关了、团队散了,那是跪着死,不是跪着生,但千度不一样。
何志明是真正懂移动互联网的人,他看中的就是豌豆荚的产品力和应用内搜索的战略价值。
百度收购之后不会关掉豌豆荚,反而会把百度的搜索技术和流量灌进来,把豌豆荚做成移动端的搜索入口。
到时候你的团队不会被拆散,你的产品不会被关停,你作为创始人可以继续带团队,甚至在千度体系内获得更大的资源去做你一直想做但没资源做的事。”
陆尧抬手示意王岳先不要反驳,继续说下去,“而且你不是现在就要卖掉,B轮是融资,不是并购。
百千度以领投方身份进来,你依然是大股东,控制权不变,产品方向你说了算,如果未来手机厂商真的开始碾压,你可以选择继续独立发展,也可以选择接受百度的整体收购。
选择权在你手上!
等到厂商碾压真的来临,豌豆荚的估值被资本市场打压的时候,你再想找买家就晚了。
到时候不是你挑买家,是买家挑你。
97助手现在还在市场上独立运作,但他们的产品体验和用户留存率远不如豌豆荚,如果百度最终要收购一个应用商店,豌豆荚是最好的选择——前提是你愿意。”
王岳终于转过身来,看着陆尧。他的表情不再是刚才那种无奈,而是慢慢平复下来。“你说的这些,我心里其实都知道,只是……我一直不愿意面对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愿意面对,就是因为我知道,所以我才必须当面跟你说,不是让郑总来,不是让孙鹏来,是我自己来。
因为两年前在知春路给你开出第一张支票的人是我,陪你走过从零到一的人也是我,这份信任,我不能辜负你。”
王岳靠在窗台上,双手撑着窗沿,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过了很久,他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来看着陆尧,“何志明真的不干涉产品方向?”
“他当着我跟郑总的面承诺了,控制权不变,产品方向你主导,技术支持和流量导入由百度派专门团队对接。
他还说,产品方向由创始人主导是豌豆黄的核心竞争力所在,千度尊重这一点。”
“那B轮之后,红与黑在董事会的席位还在吗?”
“在!我跟郑总商量过了,B轮我们行使优先认购权,跟投维持持股比例。
红与黑的董事席位保留,我继续担任你在董事会里的战略顾问,不管未来是独立发展还是接受并购,我都站在你这边。”
王岳点了点头。
他走到办公桌前,拿起那份豌豆荚最新的运营数据报告,翻了几页,然后放下。
“陆尧,你还记得A轮签完之后你说过一句话吗?你说,红绿灯不是那种投完钱就消失的财务投资人,你会陪我一直走到最后。
我当时以为你是说客气话,现在我知道了,你是真的在陪我走到最后,千度的方案,我接受。
B轮让他们领投,产品方向我说了算。至于未来——如果真的有一天厂商碾压来了,我会认真考虑百度的收购方案!不是跪着生,是体面地转身。”
陆尧看着王岳的眼睛,那里面的光没有熄灭!它只是从一种颜色变成了另一种颜色——从理想的炽白变成了责任的深蓝。
他伸出手,跟王越握了一下,这个握手没有用力摇晃,只是安静地握在一起,像是在这一刻把两年多的信任和未来更远的路都压进了掌心。
从北大科技园出来的时候,陆尧站在楼下的银杏树下,给郑远山发了条短信,“王越同意了。B轮由千度领投,不干涉产品方向,未来考虑整体收购。详情回上海当面汇报。”
郑远山秒回,“收到。你辛苦了。”
陆尧把手机放进口袋,抬头看了一眼北大科技园B座八楼的窗户。
那扇窗户后面,王岳还在办公室里看着墙上贴满的产品原型图。
他知道这个决定对王岳来说有多难,但正是因为他尊重王岳,所以才选择不绕弯子、不打官腔,把最真实的分析和最坦承的建议摆在他面前。
出租车驶出北大科技园,柳絮在车窗外的阳光下飘舞。
陆尧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
豌豆黄B轮的棋局已经铺开,千度进场只是第一步罢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