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落地燕京国际机场的时候，正落着一场极细的春雨。
陆尧穿着黑色大衣，推着行李箱走出首都机场，看到沈南天的黑色轿车已经等在航站楼外。
司机撑着伞快步迎上前来，沈南天坐在后座，车窗摇下半截，冲着他点了点头。
陆尧弯腰坐进车里，车门关上的瞬间，外面的雨声被彻底隔绝了，车内很安静，只有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。
“刘传志确实来了。”沈南天开门见山，“柏悦酒店，六十三楼包间，刘青亲自安排的，今晚不会有外人。”
“她带刘传志来，是想告诉我，他们这一家子都认真了。”陆尧把外套放在座位旁，转头看向窗外。
雨丝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斜斜的痕。过了片刻，他补了一句，“沈总，今晚我不是去跟他们决胜负的，我是去听他们出牌的！你能帮我扶着点节奏吗？”
沈南天侧头看了他一眼，笑了笑：“你陆尧什么时候需要别人帮你扶节奏了，到了之后，我先帮你开个场，剩下的你自己来！
刘青这小姑娘脾气傲，若是说急了，你别跟她一般见识，有老刘在，场面不会太难看。”
车在柏悦酒店门口停下。
门童上前开门，陆尧扣好西装的扣子，跟在沈南天身后走进电梯。
电梯里的冷光把他的眉眼照得极清晰，楼层数字一下一下跳着，六十三楼到了。
包间很大，落地窗外是整个CBD的灯火，雨水打在玻璃上，把楼下的车流晕染成一片片流动的色块。
刘传志已经坐在里面了，穿一件深蓝色中山装，头发梳得很整齐，像刚从一个很重要的会议上下来。
他身边坐着刘青，一身黑色西装，长发拢在耳后，化了很淡的妆，看上去干练而锋利。
两人见他们进来，都站了起来。
刘传志先跟沈南天握了手，然后转向陆尧，握手的力道偏重一点，像要秤一秤他的斤两。
“陆总，久仰，早就听说你是风投界的奇才，今天一见面，果然气度不同。”刘传志说话不快，每个字都像在胸中滚过几遍才放出来。
“刘总过奖了，能被刘总请来，是我的荣幸。”陆尧欠了欠身，不卑不亢。
几人落座。
刘青坐在陆尧斜对面，几乎是在他坐下的同时就开了口，“陆总，滴滴在专车试点上的速度确实快，以前只听说陆总做投资眼光独到，没想到做产业整合也这么有一套。”
陆尧听出她话里的意思，这不是夸他，是在说他一个做投资的人，越界了。
他笑了笑，不接“整合”二字，淡淡回道，“我这可不是做产业整合，我只是帮程维把一件事做成罢了！滴滴是程维的，我顶多算个拍板快的早期投资人。
刘总若是对滴滴的节奏感兴趣，可以看看我们新上线的专车司机端，那个产品是张博带着团队熬夜做出来的，可不是我陆某人的功劳。”
刘青轻轻挑了下眉，显然没想到陆尧会这样把球推回去。
刘传志在边上端杯抿了口茶，像没听到这段对话。
沈南鹏适时接了一句，“要论出手快，刘老一出手就把企鹅和阿里拢到一张桌上，这才是真正的大手笔！我们做投资的，也就只能跟在后面学一学。”
刘传志摆了摆手，语气很淡，“南天，你我之间不必来这些客套，今天这顿饭，没别的意思！就是把小辈们都叫出来，交交心。
出行这个行业，接下来会越来越复杂，与其在战场上碰得头破血流，不如早点把话说开，陆总，你说是吧？”
“刘老说得好。”陆尧点点头。
“我在魔都时就跟沈总讲过，出行这个行业，现在最需要的是把盘子做大，而不是把格局定死！所以今晚我是来跟刘老和刘青总取经的，不是来争什么的。”
刘青忽然问了一句，“那陆总觉得，快的和摇摇合并之后，对滴滴的威胁有多大？”
“很大。”陆尧答得很认真。
“刘青总亲自操盘，又有企鹅和阿里双线补给，这在中国出行史上还没出现过，说不紧张，那是假的。”
刘青唇角微微翘起，似乎对陆尧的“示弱”有些满意。
刘传志也笑了笑，正准备顺势说几句长辈提点的话。
陆尧却话锋一转，平稳地继续说了下去，“但我也要说句不中听的，今天这个阶段合并，看起来是在做加法，实际上是在做减法。
如果中国的出行市场是一块蛋糕，那么现在这块蛋糕还在烤，现在还没到切的时候。
提前合并两个玩家，省下来的不是成本，是竞争，是刺激市场增长的活水，一旦竞争减弱，整个市场的养成会变慢。
到那时，一定会有第三家、第四家出来！
因为市场只要有空隙，就有人会钻，这不是我的推断，这是市场的铁律。
快的和摇摇合并之后，滴滴并不着急！
我们还会继续扩大市场，把用户习惯和运力基础打得更深。
等市场真正成熟了，再谈整合也不迟，现在整合，那是给别人腾位置。”
饭桌上顿时安静了一两秒。
刘传志放下茶杯，重新打量了陆尧一眼，目光里多了一点复杂，刘青的神情则明显冷了下来。
她压下声音说，“陆总这是觉得，快摇专车一成立，反而会催生更多对手？你是在替滴滴自己争取时间吧？”
“我就是在替滴滴争取时间。”陆尧没有否认。
“但我说的是事实，市场还在扩充期，今天两家合并，明天第三家就会冒出来，到时候快摇专车要面对的不只是滴滴，还有更多新玩家。
刘总如果觉得合并之后就能把市场封死，那我们不妨先看半年，半年之后，看市场里的玩家数量是不是比现在多。”
沈南鹏适时举起酒杯，把气氛往回拢了拢，“陆总的意思我理解，出行这个赛道，不同于电商和团购。它太重、太分散，又特别依赖本地资源和政策窗口。
整合不是不可以，但一定要等到市场跑出了一个相对稳定的格局！刘老您看呢？”
刘传志点了点头，没有直接表态，而是缓声对陆尧说，“陆尧啊，你这个年轻人，确实不简单，今天你说的这些话，有道理。
但道理要落地，靠的是实力，滴滴现在跑得快，是因为你们先开了口子。
可这个口子不是谁独有的，等快摇专车也铺开了，你还能不能这么稳？
青儿接下来会常驻北京，专门负责出行业务，你们年轻人，多交流，多碰撞！将来这行到底怎么走，还要看你们这代人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对刘青说，“青儿，你不要总是一副要跟人家争高下的样子，陆总比你更早进这个行业，有他的经验！你们以后可以常来往。”
刘青没接“常来往”这个话，只轻轻端起面前的水杯，抿了一口，陆尧将这一切收在眼底，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这场饭局，他该说的话已经说了，剩下的，是时间！
饭局散场时，雨已经停了，柏悦酒店楼下，柏油路面上还留着水光。
陆尧与沈南天并肩走向电梯。
沈南天偏过头，低声说，“今晚你压了刘青一头，但你也看见了，刘传志没松口！他如果支持刘青硬推合并，滴滴还是要早做准备。”
陆尧整了整袖口，语气平静，“让他们推，合并得越快，漏洞越多，滴滴现在最大的优势，就是没有包袱。
我们继续做深的每一寸，都是他们整合期里追不上的，沈总，今晚你帮我扶得好，后面这半年，就麻烦你继续在圈子里帮滴滴把舆论位置稳住。”
沈南天闻言笑了一下，“你总是能在最后说一句漂亮的话，行了，走吧！这盘棋，才刚摆开。”
陆尧转身，走进电梯。
电梯门合上的一瞬，他看见窗外北京的夜色铺得很开，那些被雨水洗过的灯光像一盘散碎的金子。
他知道，刘家已经坐上牌桌，企鹅和阿里在背后压着筹码。
但他不怕，因为棋还远没有下到终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