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沈南天的通话结束后，陆尧没有马上睡，他披了件外套，走到书房，把灯调到最暗。
魔都此时已经过了零点，黄浦江上的船灯像几粒散在黑色水面上的火星。
他站在窗边想了很久，想的不只是滴滴和快递，还有风行单车。
他先拨了张蔷的电话。
张蔷接得很快，声音有些哑，但很清醒，“陆尧，你还没睡呢！我这刚刚看完川府和汉中的运维数据你的电话就来了！”
“张蔷，有件事，必须现在跟你说，不是小事，所以我也没打算等到天亮！”陆尧认真的说道。
“你说！”张蔷的语气也认真了起来。
“滴滴和快摇很可能要合并，资本已经在推了！如果合并启动，两家会变成中国出行行业最大的平台。
到那时，单一的共享单车业务会越来越吃力，它需要进一个更大的生态！
风行单车，要么独立打到最后，要么被更大的局接纳，我的想法是，让风行跟滴滴、快递一起，成为同一个出行帝国的版图。
如果滴滴主导合并，我会推动滴滴把风行装进去。”陆尧一字一句说得很慢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。
张蔷才问道，“你的意思是，要把风行卖给滴滴？”
“不是卖掉，是合并进去！用风行的单车网络，补上打车平台最后的短途闭环。
单车是城市毛细血管，打车是干道，两者并在一起，才是完整的闭环，你以后可以继续管风行的业务，但平台和资金会比现在大得多。”陆尧说道。
“陈昊知道了吗？”张蔷问道。
“还没有，我想先问问你的想法，你是风行创始人，也是我最想让这个事情落稳的人。
如果你不点头，我也不会强推，但你要明白，单车这个赛道，接下来会越来越苦。
资本不会一直给共享单车送钱，与其等它变成一个需要不断输血的包袱，不如在它最有价值的时候，把它放进更大的生态里。
我们创业，不一定非要用上市来证明自己，把一手做起来的公司，放进一个能帮它长更大的盘子里，其实也是一种成功。”陆尧说道。
张蔷安静了很久！
陆尧能听见她轻轻翻动纸页的声音，然后她说，“陆尧，我从来没想过要把风行一直捏在我手里。
我怕的是，并进去之后，风行的品牌没了，人散了，我做的一切白费。
你和我都清楚，单车不是一辆车的事，是那些每天在路上跑的人，是他们把这个城市最后几公里补上的！我舍不得的是这个。”
“品牌可以保留，团队也可以保留！你继续做风行单车的负责人，只是你的上升空间会更宽。
合并之后，滴滴和快摇有流量、有资金、有城市资源，风行也不用再孤军奋战
。你要做的是把单车的运营标准做深，把这块业务的利润做出来，将来不管平台怎么整合，你手里都有实打实的东西。”陆尧说。
“你真的想好了？”张蔷不死心道。
“想好了，而且我当初做风行，本来就留着这一步。”陆尧说。
电话那头，张蔷像是轻轻叹了口气，但声音却清楚起来，“好！我无条件相信信你，陈昊那边，我来跟他说。
不过你觉得他能接受吗？他那人，技术上有洁癖，最怕别人不懂装懂瞎指挥。”
“我来跟陈昊谈！他认的是产品和逻辑，不是我的脸色，我给他讲清楚，他一定能听进去。”陆尧说道。
和张蔷的通话结束之后，陆尧想了想，又拨通了程维的电话，响了两声，程维就接了！
他显然也没睡，声音清醒得很，“陆尧，沈南天那边怎么说？你答应明天来燕京了？”
“答应了！”陆尧说道，“但是去之前，有件事我得先跟你通个气！
程维，这次合并，跟当年美团大众不一样，他们当时有张涛可以退让，我们可退不起！所以，我们不光要上谈判桌，还得带牌上去。”
“什么牌？”程维问。
“风行单车！”陆尧咬牙说道。
电话那头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，安静了好几秒。
程维过了一会儿出声，声音明显高许多，“你舍得？陆尧，风行是你一手拉起来的，张蔷和陈昊还在前面拼，你把它拿出来，是要放进合并里当筹码？”
“不是当筹码，是当底牌！”陆尧说，“资本想撮合滴滴和快递合并，目的很简单——他们要一个能统一出行市场的新巨头。
但合并之后，谁说了算？你是想被他们安排一个CEO来压住你，还是想自己把控制权拿牢？
如果滴滴只是带着打车这一条线去谈，那在资本面前，你跟他们讲价的底气不够，但如果滴滴手里还有风行单车，那故事就完全不一样。
滴滴加风行，是干道加毛细血管，是整个城市出行的闭环。
资本想合并，可以！我们也赞成！但合并后的盘子，滴滴必须是主导。
风行这张牌打出去，不是为了卖产品，是为了让所有人知道，滴滴背后的生态比快递更深！你程维的筹码，比刘青那边更重！”
程维吸了口气，“陆尧，风行是你跟张蔷陈昊他们一点点做出来的，你愿意把它压上来，我明白你的意思。
但你想过没有，他们怎么想？张蔷是个要强的人，陈昊更是把技术当命，你让他们成为合并谈判的一个添头，他们心里能过得去？”
“我已经跟张蔷通过电话了。”陆尧说道“她点头了，陈昊那边，我等下去谈！但你知道张蔷跟我说什么吗？
她说，她不是舍不得风行，是怕风行进去之后，牌子没了，人散了，她唯一的要求，就是风行的品牌和团队能留下，业务标准不能降。
她答应了！程维，他们比你想象得更懂事，也更能扛事！”
程维沉默了很久，陆尧能听见他那边关窗户的声音，像把外面的风都挡在夜里。
“你老实跟我说，你是不是早就想过这一步？”程维问道。
“是。”陆尧承认，“当初做风行，除了要占共享单车的赛道，我也一直留着这层考虑。
单车和打车，迟早是一体的，不是风行并进滴滴，就是哪天滴滴自己再长出一个单车业务。
与其以后自己打自己，不如趁合并前，把该合的合了，风行并进滴滴，对外是并购，对内是合并。
张蔷继续管单车，你继续管打车，资本想捏合滴滴和快递的时候，就会发现，他们面对的不仅是两家打车公司，还有一个已经把短途出行吃透的风行。
这时候，你想坐新公司的老大位置，就比刘青更加有资格。”
“所以风行不是牺牲品，是我的筹码，也是你的底牌。”程维说。
“对。”陆尧说，“我建风行，不是只为了做几十万辆单车，我是想让它长进整个城市的出行肌肉里，成为谁都不敢轻视的一根骨头。
现在，它长出来了，那就在最关键的时候，把它放到最需要的地方去！”
“你这个人……”程维的声音低下去，像在找词，最后只吐出一句，“够狠！也够真！”
“程维，你听清楚，明天沈南天会跟我谈合并，他一定会问滴滴的态度！我会告诉他，滴滴不反对整合，但整合的方式，不能是资本说了算。
如果滴滴必须跟快摇合并，那合并后的董事会，必须由你出任CEO和董事长，管理权在你手上。
至于快摇那边，刘青可以做部门负责人，可以做战略，但运营和产品不能让她碰，这是底线！
然后我会把风行放上去，告诉沈南天，滴滴愿意把短途出行的资产也并进来，把新公司的生态一次做完整。
资本要的是一个巨头，我们给他们一个更大的巨头，但前提是，这家巨头姓程！。”
程维那边静了一瞬，接着像从喉咙深处压出来一句话，“姓程！陆尧，你这句话，我记一辈子。”
“别记这种话，记数据，记运力，记市场份额。
明天我谈完，不管成不成，滴滴跟快摇的仗，你都不能放松！
你在前方打得越强，我在后方谈得就越硬。”陆尧说道。
“我知道！”程维说，“明天我等你电话，等你到了燕京，不管多晚，都打给我。”
“好！”陆尧说。
挂了程维的电话，陆尧又拨通了陈昊的号码。
陈昊明显还没睡，接得很快，“陆总，出什么事了？这个点来电话。”
“陈昊，我问你一个问题，你当初答应来风行，是因为什么？”陆尧说。
“因为你说，共享单车是让城市变好的事，也因为张蔷这个人靠谱！怎么突然问这个？”陈昊说。
“那我再问你，如果为了让风行活得更久、走得更远，它的上层平台要变成一个更大的出行集团，你愿意不愿意？”陆尧说。
陈昊沉默了一下，“你是想把风行并给滴滴。”
“对！”陆尧不绕弯子，“滴滴正在跟快递谈合并，如果合并成，它会成为全球最大的出行平台。
风行如果只是站在旁边，三年后就是第二个‘空的独角兽’。
但如果并入进去，风行就是大出行闭环里的短途入口，是最后三公里的护城河。
你的智能锁、后台系统，都会变成更大体系的一部分，你愿意让你的技术服务到一亿人，还是只服务两千万人？”
“我当然想做更大的。”陈昊说。
“那就好！”陆尧说，“你做技术的，最怕东西做小了，我做平台的，最怕东西被边缘化。
我们都不想风行死在共享单车的巷子里，那就在合并的窗口来之前，把风行变成别人抢着要的资产。
这样，并购时，风行的定价权和你的团队位置，我们才谈得高。”
陈昊轻笑一声，“陆总，你连合并后的位置都替我们想好了？”
“不做，就别碰！做了，就要做到底！”陆尧说道。
“行，我信你！只要张蔷同意，我这边不反对。
不过有个条件，合并后，风行的技术标准和产品体验不能因谁一纸命令就降档，这个我必须在协议里看到！”陈昊说。
“可以有，我来安排！”陆尧保证道。
三个电话打完，陆尧把手机放下，走到窗前，点上一支烟，风从江上过来，冷，但是陆尧不怕！
他忽然想，滴滴打的是地面的战争，单车铺的是城市的肌理，音浪做的是时间的生意，拼多多挖的是最深的流量。
他这些年铺下的每一个局，都不是孤立的，现在，该是它们开始咬合的时候了。
滴滴合并快摇、再吃下风行，会变成一家“车+单车+出行数据”的完整平台。
而他要做的，就是在沈南天和资本大军真正压过来之前，把这张牌从袖子里拿出来，放在桌面上。
他转身回书桌前，拿出纸笔，写了四个字：出行闭环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