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压过山头时,盛清浔被御林军从密林里捞了出来。
青骢马不知去向。
他是被两个侍卫架着走回来的。
左脚一瘸一拐,玄色骑装撕了半边袖子,露出里头吊着夹板的废手。
脸上身上全是泥,头发散了一半,缠着枯枝败叶。
营地里的人都看见了。
没人敢出声。
盛清浔被架过上等营帐区时,恰好经过盛清鸾的帐前。
她坐在交椅上。
手里端着一盏热茶,拇指按着杯沿,正和夏禾说话。
她连眼皮都没抬。
盛清恒就站在她旁边,两个人隔着不到五步。
一个是泥猴,一个是储君。
盛清浔的脚步顿住了一瞬。
架着他的侍卫想催促,被他用力甩开。
他直起腰,一瘸一拐地从盛清鸾面前走过去。
没有说话。
泥壳底下的眼珠子爬满血丝,死死锁在盛清鸾身上。
盛清鸾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,啜了一口。
等人走远,夏禾压低声音。
“四殿下那眼神,恨不得把殿下生吞了。”
“一条断了牙的狗。”
盛清鸾搁下茶盏。
“咬不动人,只会龇嘴。”
入夜后,西山的风比京城冷得多。
东宫营帐前燃着篝火。
木柴噼啪作响,火星子往半空蹿。
楚红袖拎着一只牛皮酒囊走过来。
往盛清恒面前一蹲,拔开木塞子。
酒香冲出来。
辛辣,浓烈,裹着一股子草原上才有的膻味。
“塞外浑脱酒。”
楚红袖晃了晃酒囊。
“我爹的私藏,就剩这一囊。”
盛清恒接过来,闻了闻,眉头微动。
“烈。”
“怕什么?”
楚红袖盘腿坐在他旁边,从怀里摸出一把风干牛肉条,拍在石头上。
“配着肉吃,暖胃。”
她拿起一根牛肉条撕开,塞了一半到盛清恒手里。
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家帐子里招待兄弟。
盛清恒低头看着手里油亮的肉条,没有犹豫,咬了一口。
楚红袖拿起酒囊灌了一大口,用手背擦嘴。
“太子殿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在京城吃的那些糕饼点心,养不出力气。”
篝火的亮光全映在楚红袖眼里,随风跳动。
“等我回北境,给你寄整只风干羊腿,拿刀劈着吃。”
盛清恒嚼着肉条,笑了一声。
楚红袖歪头看他。
“笑什么?”
“想到你拿刀劈羊腿的样子。”
盛清恒接过酒囊,喝了一口,被辣得咳了两声。
“……确实烈。”
“你连这都喝不惯,将来到了北境可怎么办?”
盛清恒放下酒囊。
“将来?”
楚红袖抬起下巴,火光映在她银甲的护臂上。
“你是太子,北境是你的疆土,你总得来看看。”
她咬着肉条含混地补了一句。
“……我也在那儿。”
盛清恒握着酒囊的手紧了紧。
耳根烧起来,被篝火一映更明显。
他没接话。
但也没把酒囊还回去。
盛清鸾坐在十步外的暗处。
一棵老松树底下,她背靠树干,双臂交叉抱在胸前。
火光照不到这里。
只有偶尔飘过来的酒香和笑声。
她看着篝火那边。
盛清恒侧脸被火光映成暖色,嘴角带着笑。
楚红袖在旁边比手画脚,讲她第一次猎到狼时差点被反咬的糗事。
盛清恒听得认真,偶尔插一句话,两个人就笑成一团。
很好。
活着就很好。
崇政殿前的青石板冷得刺骨。
兄长被废那天,跪在那块石板上,额头磕出的血洇透了砖缝。
满朝文武,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。
她站在人群里,连一个求情的字都没说出口。
盛清鸾低下头。
指甲死死陷进掌心。
片刻后,她站起身,拍掉袍子上的松针,走向篝火。
盛清恒抬头看她。
盛清鸾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塞进他手里。
一面护心镜。
玄铁打造,巴掌大小,正面刻着繁复的云纹。
沉甸甸的。
“西山林子密,明日皇兄若进深林,把这个贴身戴上。”
盛清恒翻看着护心镜,抬起头。
妹妹的脸在火光边缘忽明忽暗。
她面无表情,眼睫却极轻地颤了一下。
他没问为什么。
将护心镜仔细收进内衬,贴在胸口,按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楚红袖在旁边挑了挑眉,撕下一只肉条递过来。
“六殿下也吃,别光操心你哥。”
盛清鸾接过肉条,咬了一口。
“楚姑娘。”
“嗯?”
“明日猎场若有变故,替我看住他。”
楚红袖愣了一息。
她拍了拍身侧的长枪,咧嘴笑了。
“我楚红袖的枪护过的人,阎王来了也得绕道。”
盛清鸾没有笑。
她点了点头,转身走回暗处。
百步外。
一棵枯了半边的青冈树冠里,裴琰坐在树杈上。
月白常服融进树影中,不辨身形。
他看着盛清鸾走回暗处的背影。
方才她递出护心镜时,眼底的波动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裴琰低头,拇指摩挲着腰间那枚温润的玉佩。
他脸上没有多余的神情。
但拇指压在玉佩上的力道越来越重,指节泛出病态的苍白。
树下传来脚步声。
军靴碾过落叶和枯枝,步子极稳。
裴琰垂眼往下看。
陆时峥从林中走出来。
肩上扛着两只用草绳串好的大雁,甲胄上沾满夜露。
他在青冈树前停了一步。
裴琰从树杈上跃下。
衣角翻飞,落地无声。
两人在月光下面对面站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