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,切割着地上的枯枝。
陆时峥肩头的大雁还在滴血,血水砸在落叶上,闷声作响。
裴琰站在三步外,月白常服不染纤尘。
“陆将军打猎辛苦。”裴琰扫过那两只死雁,语调平缓。
“血都溅到护臂上了,倒是一把杀生好手。”
陆时峥没理会。
他径直朝篝火的方向走。
“殿下不喜大雁。”
裴琰的声音从背后飘来,陆时峥脚步停滞。
“上月宫宴,御膳房进了一道烧雁,殿下未曾动筷。”
裴琰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,“倒是对清蒸鲈鱼多看了两眼。”
陆时峥攥紧手中草绳,骤然回头。
“你连殿下用膳都盯着?”
裴琰不答,弯腰从树根暗处拎起一物。
一只纯白雪狐。
四爪被细绳缚住,嘴上套着皮扣,腹部起伏。
毛色纯白无杂,西山围场极难遇见的极品。
陆时峥目光凝住。
雪狐生性机警,寻常猎犬根本追不上,一个文臣绝无可能靠身手活捉。
裴琰拎着雪狐,步伐平稳地越过陆时峥。
“将军慢走,夜露滑脚。”
陆时峥下颌绷紧,提步跟上。
篝火旁。
盛清恒与楚红袖已各自回帐,火堆上架着烤兔,油脂滴入炭火,滋滋作响。
盛清鸾坐在马扎上,握着匕首片下一块兔肉。
脚步声自两个方向同时逼近。
盛清鸾未抬眼。
陆时峥先一步站定,将大雁掷于地。
草绳散开,雁翅无力地摊在泥地上,羽管还带着余温。
“殿下。”
陆时峥声音压得极低,褪去了军营里的粗粝。
“北境有旧俗。猎到大雁,当赠予……”
他停顿片刻。
火光照亮他颧骨上一道新添的血痕,是深夜穿林被荆棘割破的。
“赠予心头最要紧的人。”
盛清鸾咽下兔肉,终于抬眸。
目光毫无波澜,静静落在他脸上。
裴琰恰在此时踱至火堆另一侧,将雪狐搁在脚边。
白狐蜷缩成团,黑豆般的眼睛映着火光。
“死雁肉柴。”裴琰单手负后,身姿挺拔,“这身皮子做件大氅正好。入冬殿下骑马出宫,能挡风寒。”
他的视线落在盛清鸾的手腕上。
夜风极冷,她只穿了薄衫,腕骨处青筋微凸。
“裴大人好手段。”陆时峥盯着地上的雪狐。
“跑得比马还快的活物,你一个提笔的怎么拿下的?”
裴琰轻笑。
“陆将军用枪,臣用脑子。”
他指着雪狐脚边一截绷断的细丝。
“寻其兽径,设下套索,涂抹麝香,静候猎物入局即可。”
陆时峥面色彻底沉下。
他耗费两个时辰,穿林越岭,脸被树枝抽破才寻得大雁。
这人只需坐在树上看戏,便能坐享其成。
盛清鸾放下匕首。
她抽出帕子,将指尖的油渍一根根擦拭干净。
两个男人立在火光两侧,都在等她开口。
火堆里的枯木烧断,轰然塌陷,火星猛地窜起。
盛清鸾将帕子扔进火堆,火舌瞬间将其吞没。
“夏禾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大雁拔毛,雪狐剥皮。”盛清鸾站起身,“肉炖了分给巡夜的御林军,皮子给楚姑娘送去垫马鞍。”
陆时峥僵在原地。
裴琰嘴角的笑意也微微一敛。
盛清鸾走到两人中间。
火光将她的影子拉长,冷冷地罩在两人脚下。
“明日泣血洞要见血,死的是谁还不一定。”盛清鸾声音极冷,“两位若是精力过剩,不如回帐去把刀磨快些。”
她转身走向营帐。
步履生风,绝无留恋。
陆时峥站在火堆旁。
夜风吹过,颧骨上的血痕被冷风一激,泛起细密的刺痛。
“将军。”裴琰的声音自侧方传来。
陆时峥未动。
“她连看戏的兴致都没了。”裴琰语调微凉,“明日猎场,将军最好当心些。”
陆时峥终于转头,直视裴琰。
“裴琰,你到底图什么?”
裴琰迎上他的视线,两人之间隔着跳跃的明火。
“图什么?”
裴琰低声反问,随后后退一步,半个身子隐入暗夜。
“图她高兴。”
脚步声渐远。
陆时峥握紧枪杆,立在风中。
盛清鸾掀帘入帐。
帐内未点灯,她径直走到桌案前,指尖在黑暗中描摹着泣血洞的地形图。
魏家死士,北境逃兵。
杀局已成。
帐帘倏地被掀开一条缝。
夏禾闪身入内,呼吸急促。
她快步走到盛清鸾身侧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殿下,钱大哥急报。”
盛清鸾手指一顿。
“西北角布下的六处暗哨……”夏禾狠狠咽了一口唾沫,“全没了。”
“说清楚。”
“人不见了,记号被抹平,连踩踏的痕迹都清得干干净净。”夏禾尾音发颤,“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”
帐外狂风骤起,扯得帆布猎猎作响。
盛清鸾坐在无边的黑暗里。
那六处暗哨,是她亲口下令,交由陆时峥的亲信去布置的。
而陆时峥此刻,就站在帐外百步之遥,给她送着表白的大雁。
盛清鸾的拇指,缓缓按上了腰间的短刀。
推刃出鞘,半寸寒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