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的号角声穿透营帐,西山秋猎正式开局。
马蹄声与弓弦的嗡鸣交织在一起,震得地面微颤。
盛清鸾坐在桌案前,左手按着摊开的布防图,右手搭在短刀上。
六处暗哨全灭。
那是陆时峥亲信布下的局。
是陆时峥的人被拔了?还是他本身就是局?
盛清鸾指腹摩挲着刀柄,没有答案。
夏禾替她换上玄色紧身骑装,窄袖束腕,腰间系着软甲片。
盛清鸾将发髻拧紧,用一根黑铁簪子死死别住。
帐帘掀开,秋日的阳光穿透薄雾。
盛清鸾牵出枣红马,翻身上去。
三名暗卫无声跟上。
全是钱多金从江湖上收来的散人,不挂任何府邸的牌子。
盛清鸾夹紧马腹,枣红马汇入打猎的勋贵队伍中。
行出二里地,她猛拉缰绳,脱离主道,拐进一条杂草没过马膝的窄路。
又行了半里地,前方横出一排拒马。
四名穿甲兵士横刀拦路。
见到来人,为首那个打了个手势,拒马被无声拖开一条缝。
陆时峥站在拒马后面。
他穿着全甲,没戴头盔,发丝被晨露沾湿,紧贴额角。
手里握着银枪,枪尖朝下。
盛清鸾策马从他身边经过,没有停。
两人的视线撞了一下。
陆时峥嘴唇微动。
盛清鸾已经越了过去。
他攥紧枪杆,转头低声吩咐身后的亲兵。
“方圆三里,一只兔子都不许放进来。”
枣红马越过拒马线,林木骤然转密。
枫树、青冈、老栎枝干交错,死死挡住头顶天光。
地面湿滑,落叶下藏着青苔和碎石。
盛清鸾在一棵断了半截的枯松前勒住马。
翻身跃下,靴底踩进泥里,陷了半寸。
她拔出短刀,刀背朝上,左手两指并拢,做了个手势。
三名暗卫瞬间散开。
一个潜入左翼林间,一个贴上右侧岩壁,第三个攀上最近的大树枝杈。
无人出声,林间安静得诡异。
盛清鸾脚步放缓,低头看地面。
泥地上留着被抹平的痕迹。
有人用树枝横扫过地面盖掉脚印,叶层的纹路过于齐整,透着刻意。
她蹲下身,拨开一层落叶。
底下的泥土里嵌着半截断了的竹哨。
这是她亲手交给暗哨用的联络哨,每根竹哨尾端都用刀刻了编号。
她翻过来看。
第三号。
布在洞口东侧六十步的那个哨位。
竹哨断口平滑。
不是踩断的,是被利器切的。
切口上没有血。
盛清鸾把竹哨攥进掌心。
暗哨被拔除时没来得及吹响哨子,甚至没来得及流血。
一刀毙命,或者被制住后无声处决。
这不是北境逃兵能干出来的活。
北境军的人杀法粗犷,讲究速战速决,绝不会花心思清理痕迹。
魏家的死士用暗器,也不会切竹哨。
他们根本不知道竹哨的存在。
第三拨人。
盛清鸾站起,将竹哨塞进袖口。
她继续往前走。
二十步后,灌木丛变得茂密。
荆棘和野蔷薇交织成天然屏障。
空气里多了一股潮湿的石头味。
泣血洞就在前方。
盛清鸾停下。
右手竖起两指,朝左翼比了个手势。
左翼的暗卫回传信号:前方有人。
她屏住呼吸。
灌木丛后方,隐约传来极轻的金属碰撞声。
刀鞘蹭到了石头。
盛清鸾压低身子,透过野蔷薇的枝条缝隙看去。
三个人。
蹲在洞口左侧的一块巨石后面。
穿着猎户的粗布短褐,脸上抹了泥。
双膝微屈,重心压在前脚掌,随时可以弹起。
军中的伏击姿态。
最靠近洞口的那人腰间别着一把环首刀,刀柄上缠着黑色的皮条。
北境军中的制式绑法。
盛清鸾收回视线。
三名死士守在洞外,洞里还不知道藏了多少人。
她举起短刀,刀尖朝前方点了三下。
三支弩箭从三个方向同时射出。
左翼暗卫的手弩、树上暗卫的袖弩、右翼暗卫的臂弩。
三条轨迹在林间划出短暂的黑线。
两声闷响。
最左边的死士后颈中箭,脸朝下栽进泥里,手还死死搭在刀柄上。
中间那个被弩箭贯穿肩胛骨,翻倒在地,发出一声低吼。
第三个人反应极快。
箭矢破空的瞬间,他就地一滚。
弩箭擦着他的耳根飞过,钉进身后的树干,木屑迸射。
他拔刀。
环首刀出鞘的声音尖锐刺耳。
他没有跑,反借着箭矢射来的方向,直接扑向盛清鸾藏身的灌木。
十步。
五步。
盛清鸾未退半步。
刀锋带起腥烈的风声,眼看就要劈开野蔷薇。
一道黑影自树冠轰然坠下。
树上的暗卫疾冲而至,长刀悍然横斩。
金铁交击。
死士的环首刀被硬生生荡开,虎口崩裂。
暗卫手腕翻转,刀锋顺势抹过死士的咽喉。
鲜血喷涌而出,溅在野蔷薇的叶片上。
死士双眼暴突,嘴大张着,喉管里涌出含混的气泡声。
身体往前倒,沉闷地砸在泥地里。
盛清鸾从灌木后走出,神色未变。
肩胛中箭的死士还在挣扎。
他趴在地上,左手撑着泥地,拼命去够腰间的短匕。
手指在湿泥里抠出几道深沟。
暗卫上前一步,军靴猛地碾住他的手背。
骨头发出细碎的断裂声。
死士闷哼一声,抬起头。
满是泥浆的脸上,双眼死死瞪着盛清鸾。
“谁派你来的?”
盛清鸾声音极轻,不带半分情绪。
死士咬死牙关。
盛清鸾只等了两息。
她偏了偏头。
暗卫手起刀落,刺入死士心口。
三具尸体横在洞口。
血腥气在潮湿的空气里散不开,浓稠地糊在鼻腔。
盛清鸾蹲下身,翻开三人的衣领。
第一个,后颈根部有一个拇指大的烙印。
双鹤衔枝。
魏家暗卫的记号。
第二个,同样的烙印。
第三个,被暗卫割喉的那个。
后颈干干净净,没有烙印,没有刺青,连伤疤都没有。
盛清鸾翻开他的手掌。
虎口处结着厚茧。
不是握刀的茧,是长年拉弓磨出来的。
右手食指第二关节有一道旧伤痕,弓弦勒的。
北境弓骑兵。
她低头检查他的鞋底。
军靴改过,外面套了猎户的草鞋。
鞋底铁钉的磨损方式,是长期骑马行军留下的印记。
三个人里,两个魏家的,一个北境的。
混在一起蹲守洞口。
盛清鸾站直身子。
走到洞口前。
泣血洞的入口是一道天然裂隙,勉强能容两人并肩通过。
石壁上挂满湿苔藓,往里三步就被黑暗彻底吞没。
洞口的地面是一片潮湿的泥地。
盛清鸾垂眸。
一串清晰的脚印。
从洞口外延伸进去,死死印在泥面上。
脚印边缘尚未被渗出的水迹模糊。
留下的时间,不超过一个时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