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清鸾从腰间摸出火折子，吹燃。
火光只照亮三尺范围，洞壁渗水。
苔藓挂成帘子，触之即碎，水滴自头顶砸落。
一下，一下。
她抬手朝身后比了个手势。
两名暗卫无声入洞。
一人贴左壁前探，一人走右壁殿后。
泥地上的脚印清晰可见。
步幅窄，落脚轻，脚尖先着地。
每一步都踩得刻意。
受过训练。
盛清鸾压低火折子，只留一点火星。
洞道越走越窄，两壁向内挤压。
尽头处，只容一人侧身通过。
空气稀薄，夹着血腥味。
前探的暗卫忽然停步，蹲下身。
用刀尖挑起地上一团东西，一截断了的草绳，绳头沾着新鲜的血。
他回头看盛清鸾，两指朝前方点了点。
盛清鸾灭了火折子，洞道陷入漆黑。
她背抵石壁，竖起耳朵。
极深处传来金属撬石的闷响。
沉钝，短促。
有人在凿墙。
盛清鸾的手在黑暗中做了三个手势。
两名暗卫同时消失。
脚步声几不可闻，只有水滴在计时。
十息。
二十息。
前方突然炸开金铁交鸣声。
有人低喝。
刀剑碰撞声在封闭的石壁间来回弹射。
盛清鸾重新吹燃火折子。
光亮窜出。
洞穴最深处。
一面被水渍浸得发黑的石壁上，一个暗格被暴力撬开。
碎石散落一地，暗格内壁刮出新鲜的白茬。
一名黑衣人半蹲在暗格前。
瘦削，中等身量。
脸蒙黑布，只露两眼。
左手攥着一卷发黄的纸。
右手握软剑，剑身弯成弧形。
正挡住暗卫的第二刀。
两名暗卫一前一后将其夹击。
前方的暗卫用环首刀压制正面，后方的暗卫手持短匕绕侧翼。
黑衣人剑法极阴。
不走大开大合。
专挑关节、咽喉、腋下这些甲片遮不到的死穴。
前方暗卫一刀劈下。
黑衣人往后撤半步。
软剑一翻，剑尖贴着刀背滑过。
直刺暗卫手腕。
暗卫松手换握，避开剑锋。
手背仍被划出一道口子。
盛清鸾退后两步，将火折子插进石壁缝隙。
火光固定。
她冷眼旁观。
黑衣人被两面夹击，看似劣势。
但他始终未放下左手的纸卷。
他在找机会跑。
洞道只有一条路。
要跑，必须从盛清鸾面前过。
“堵死他。”
盛清鸾声音不高。
在石壁间却格外清晰。
“活的。”
后方暗卫闻令加快攻势。
短匕连刺三下，逼得黑衣人转身应对。
前方暗卫趁机猛踏一步。
环首刀横斩，刀锋切中黑衣人右臂外侧。
布料裂开。
鲜血飞溅到石壁上。
黑衣人闷哼一声。
剑招不乱。
他突然下蹲，软剑贴地横扫。
两名暗卫同时跳起躲避。
半息间隙。
黑衣人暴起，左手把纸卷往怀里死塞。
整个人从两人中间的缝隙窜出，直奔洞口。
盛清鸾站在必经之路上。
未动分毫。
一道黑影从洞顶石缝中坠下。
无声无息。
剑光乍起。
黑衣人右肩爆出一团血花。
骨头发出一声脆响。
右臂彻底废了。
软剑脱手，叮当落地。
一柄窄刃长剑横封在黑衣人面前。
剑尖直指咽喉。
黑衣人被迫急停。
脚底在湿滑的石面上打了个趔趄。
长剑柄端刻着“玄影”二字。
玄影持剑一言不发，剑尖不动分毫。
身后两名暗卫合围上来。
三面封死。
黑衣人喘着粗气。
退无可退。
他的眼珠子转了一圈。
从盛清鸾脸上扫过。
又扫过玄影。
蒙面黑布底下传出一声沙哑的笑。
然后他张嘴。
盛清鸾目光一凝。
“拿住他！”
黑衣人牙关咬合。
领口处传来细微的碎裂声。
苦杏仁的气味散开。
他的身体猛地绷直，四肢痉挛，嘴角涌出黑血。
玄影一剑刺穿他的肩膀，将人钉在地上。
黑衣人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。
盛清鸾三步冲上前。
蹲下身，直接撕开黑衣人的衣襟。
从里面扯出那卷纸，纸张被血浸透了一角。
她展开，只有半张。
撕裂的边缘参差不齐，另一半不在。
盛清鸾翻遍黑衣人全身。
衣缝、靴筒、腰带夹层。
没有。
另一半已被藏匿，或早有人捷足先登。
她把残信凑到火折子前。
纸张发黄发脆，墨迹洇开大半。
残存的字迹仍旧能辨认。
一撇一捺，端庄秀雅。
正是小时候，先皇后手把手教她写出的字迹。
她压下喉头的腥甜。
逐字辨认。
“……前太子妃……密送铁矿……北境……”
残信断裂处丢失了大量信息。
最末一行字迹潦草：
“……速救……恐遭灭……”
最后一笔拖出长长的墨痕。
歪斜着滑出纸面。
盛清鸾攥着残信的手未抖分毫。
她把信折好。
贴身收进内衬最里层。
“搜他的脸。”
她站起身。
暗卫扯掉黑衣人的蒙面布。
一张陌生的脸。
三十岁上下，颧骨高耸，两颊凹陷。
面色蜡黄。
嘴角和鼻腔渗着黑血。
盛清鸾翻开他的手。
掌心干净，没有茧。
不握刀，不拉弓。
指腹有墨渍。
右手中指侧面有长年执笔磨出的硬皮。
读书人。
她又扒开他的后颈衣领。
干干净净。
没有魏家的双鹤烙印。
没有军中刺青。
第三拨人。
与洞口那个没有烙印的北境弓骑兵一样。
不属于魏家，也不属于北境逃兵。
盛清鸾垂眼看着这张死人的脸。
前太子妃。
大靖前太子，二十年前被废黜。
全家流放岭南，病死途中。
前太子妃据说也死在了流放路上。
一个死了二十年的女人，和北境铁矿有何干系？
母后截获的那封信，到底牵出了什么？
洞外骤然灌进一阵风。
风里裹着一声号角。
三长一短。
沉闷，急促。
穿透浓雾。
盛清鸾猛地抬头。
三长一短。
那是皇族求救的号角。
盛清鸾拔腿往洞外冲。
出洞口的瞬间。
第二轮号角响起，方向是西山猎场深处。
紧接着，马蹄声从林间炸开。
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喊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