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清恒抬手,横臂挡在紧闭的殿门前。
“阿鸾已经睡了。”他盯着贵妃,“明日再请太医,一样。”
贵妃扯了扯嘴角,眼底满是嘲弄。
“太子这话真有意思,病来如山倒,岂能拖到明日?”
她侧头呵斥身后的宫女,“还愣着做什么?去请太医。”
夏禾跪在青砖上,指尖扣进砖缝,冷汗顺着额角落在手背上。
殿下还没回来。
不能让贵妃闯进去。
盛清恒垂眼瞥了夏禾一眼,袖中五指慢慢收拢。
他不能乱,阿鸾敢偷偷出去,必定留了后手。
但贵妃来得太巧,这清芷宫显然出了内鬼。
“贵妃。”盛清恒嗓音骤沉,“父皇下了禁足令,任何人不得探视,你执意硬闯,是要抗旨?”
“本宫奉旨协理六宫,六殿下若真有不适,本宫不得不察。”
贵妃往前逼近一步,“还是说,太子看着不让进,莫非……这殿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?”
院中一时静得落针可闻。
这时,太医拎着药箱气喘吁吁赶到,“臣参见太子殿下、贵妃娘娘。”
“六殿下身体不适,还请太医去瞧瞧。”贵妃扬起下巴。
太医躬身欲进。
盛清恒面沉如水,猛地跨前一步,手腕一翻,就要强行扣住太医的肩膀。
“嗒。”
一粒碎银从院墙上弹射而出,精准地击中盛清恒的腕骨。
力道不大,却刚好震麻了他半边手臂。
盛清恒动作猛地顿住,低头看了一眼滚落脚边的银角子。
钱多金的手法。
盛清恒手腕顺势垂下,退开半步,让出殿门。
夏禾几乎是被两个粗使宫女反扭着双臂,强行拖进内殿。
盛清恒负手,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。
内殿灯火半明,床帐低垂,案上还摊着几张写废的宣纸。
太医迟疑着上前,轻唤:“六殿下?”
帐内无人应答。
贵妃几步走到榻前,一把扯开丝帐。
空的。
她死死盯着平整的被褥,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,转头看向夏禾。
“人呢?”
夏禾跪在地上,脊背绷得笔直,“殿下就在殿中。”
贵妃拔高音量:“你当本宫瞎?”
夏禾垂着眼,不接话。
贵妃几步上前,一把捏住她的下巴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。
“说!六殿下去哪儿了?”
夏禾唇角溢出血丝,仍旧摇头,“奴婢不知。”
“好一个贱婢。”贵妃甩手就是一记耳光。
夏禾被打得偏过头去,嘴里尝到浓烈的血腥味,眼前阵阵发黑,双手却死死撑着地砖,硬是没有倒下。
盛清恒眼神彻底冷了下来,“贵妃。”
贵妃充耳不闻,厉声下令:“来人,把她拖下去掌嘴,什么时候说,什么时候停。”
两个太监刚要上前,盛清恒一步挡在夏禾身前。
“谁敢动她。”
贵妃眯起眼,目光阴毒,“太子殿下这是要护一个欺瞒主子的奴才?”
“她是清芷宫的人。”盛清恒一字一顿,“要罚,也轮不到贵妃越俎代庖。”
贵妃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,目光如刀,一寸一寸刮过内殿。
“搜!”
盛清恒冷声警告:“贵妃别太过了。”
“本宫只是担心六殿下的安危。”贵妃笑得扭曲。
“若六殿下真在殿里,自然最好,若不在,太子殿下也该给陛下一个交代。”
宫人们四散开来。
箱笼、屏风、书架、床榻后,全被翻了个底朝天。
夏禾跪在地上,听着周遭翻找的动静,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。
盛清恒站在原地,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多宝阁上。
忽然,一名宫女在翻找时,不慎撞歪了博古架上的白玉莲花摆件。
“咔哒。”
墙壁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机括咬合声,翻找的动作齐齐停住。
贵妃猛地转过头。
沉重的博古架向两侧缓缓滑开,墙根处赫然露出一道幽暗的石阶。
贵妃死死盯着那条暗道,嘴角再也压制不住。
“好啊。”
她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快意,“清芷宫里,竟还藏着暗道。”
夏禾身子一软,瘫坐在地。
贵妃抬手,指向那个撞开机关的宫女,“你,拿灯进去看看。”
那宫女白着脸应声,提着灯,战战兢兢地走下石阶。
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渐行渐远。
片刻后,里面静得没有半点回音。
贵妃等不及了,她夺过另一盏宫灯,亲自迈进暗道。
盛清恒紧随其后。
夏禾挣开按着她的宫女,跌跌撞撞地追了进去。
暗道并不长,尽头是一间宽敞的暗室。
先前进去的宫女正跪在地上,头死死的抵着地砖。
暗室中央,摆着一张紫檀八仙桌,桌上点着一盏幽暗的白蜡。
烛火摇晃中,一个女子背对着石阶,正静静坐在桌前翻看着经卷。
她身上穿着一件有些年头的织金茜红宫装,梳着先帝朝极盛行的飞仙髻,发间仅簪着一支素银白玉兰步摇。
这身段,这背影……
贵妃脸上的得意瞬间冻结,双腿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石壁上。
“沈……明珠?”她喉咙里挤出变调的惊骇。
那女子缓缓转过身,幽暗的烛光映亮了盛清鸾的脸。
她未施粉黛,神态清冷,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。
在摇曳的烛影下,那眉眼轮廓像极了当年端坐凤座的先皇后。
贵妃这才惊觉,四面墙上,挂满了一幅幅画像。
全都是先皇后。
或坐或立,或捻花或回眸,每一双眼睛似乎都在昏暗中冷冷地注视着她这个不速之客。
盛清恒停在暗道口,怔怔看着眼前的妹妹。
盛清鸾慢条斯理地合上经卷。
贵妃喉咙发紧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她不是出宫了吗?
怎么会在这里?这身打扮又是怎么回事?
难道她早回来了?
还是说,这根本就是她设下的圈套。
贵妃强稳住心神,指甲掐进掌心,勉强挤出一句:“六殿下,您大半夜的,在这里做什么?”
盛清鸾轻笑一声,“贵妃看不出来?”
她指尖点了点桌面上的经文,“本宫在怀念母后。”
贵妃顺着她的动作,视线再次扫过那些栩栩如生的画像,背脊窜起一阵阴寒。
盛清鸾站起身,步摇微微晃动,她绕着贵妃走了一圈。
“倒是贵妃,大晚上带着人强闯清芷宫,翻箱倒柜,连本宫礼佛的暗室都搜了出来。”
她停在贵妃身侧,声音轻得发飘,“让本宫猜猜,贵妃想做什么?”
贵妃指尖冰凉。
盛清鸾偏头看着她。
“该不会是想抓本宫私自出宫的错处,去父皇那儿告状吧?”
“没有!”贵妃立刻否认,“本宫听你婢女说你身体不适,特意带了太医来看看。”
盛清鸾看向夏禾,“你去找贵妃,说本宫身体不舒服?”
夏禾立刻跪直身子。
“奴婢没有,奴婢一直按殿下的吩咐守着殿门,是贵妃娘娘突然带人闯进来,非要见您。”
她抬手捂着高高肿起的脸颊。
“奴婢拼死拦着,娘娘还要打死奴婢。”
盛清鸾轻笑一声,“贵妃娘娘,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。”
她看着贵妃,一字一句道:“怎么能随便为难一个奴才呢?”
贵妃脸色难看至极。
盛清鸾继续道:“这样显得娘娘……更像个奴才。”
“盛清鸾!”
贵妃气得胸口发疼,连伪装的尊称都忘了。
盛清鸾抬手理了理宽大的织金袖口。
“贵妃看到了,本宫无事,娘娘可放心了?”
她抬眼,笑意彻底冷了下来,“若没事,娘娘请回吧。”
贵妃咬紧牙关,转身就走。
她刚迈出一步,身后传来盛清鸾的声音。
“娘娘留步,你落东西了。”
贵妃皱眉回头,“本宫落什……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
盛清鸾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锋利的匕首。
寒光一闪,匕首直直没入那名跪在地上的宫女腹中。
宫女张了张嘴,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便软绵绵地倒在血泊里。
贵妃脸色煞白,“你……你疯了……”
盛清鸾缓缓拔出匕首,温热的血顺着血槽滴落在青砖上。
她手指一松,匕首落地,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。
“娘娘忘记把她带走了。”
贵妃连退两步,撞上身后的宫女。
盛清鸾拿过一块干净的丝帕,慢慢擦拭着手指,眼底没有半分温度。
“记住了。”
“清芷宫,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便闯的。”
贵妃嘴唇狂颤,满墙先皇后的画像和地上的鲜血,将她所有的咒骂堵死在喉咙里。
最后,她是被身边的嬷嬷搀扶着,狼狈地逃出了清芷宫。
暗室里只剩盛清鸾、盛清恒和夏禾。
盛清鸾将染血的丝帕扔进炭盆,看向夏禾。
“出去上药。”
夏禾退了出去,暗室彻底安静下来。
盛清恒看着满墙的画像,许久没有开口。
那些画像一幅接一幅,全是母亲曾经的模样。
每一张都太像了。
像到他喉间发涩,眼眶酸胀。
“这……”盛清恒声音哑的厉害,“哪儿来的?”
“我画的。”
盛清恒猛地看向她,“你画的?”
他几乎不敢相信。
“母后走的时候,你才五岁,你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……”
“最近总能梦到母后。”
她抬头,看向墙上那幅最大的画像。
“第二日醒来,便凭着记忆画下来了。”
盛清恒喉结艰难地滚了滚。
他走近几步,伸手想碰一碰画卷,又在半空停住。
“皇兄。”盛清鸾问,“像母后吗?”
盛清恒闭了闭眼,“像。”
太像了。
像到他几乎觉得,母后还在注视着他们。
他缓了片刻,强压下翻涌的情绪,转身看向盛清鸾。
“你今晚,是不是偷偷出宫了?”
盛清鸾没有否认,“嗯。”
盛清恒脸色沉下去。
“你可知,若真被贵妃抓住把柄,你会如何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去?”
盛清鸾看着炭盆里燃尽的灰烬,语气轻蔑,“可她抓不到。”
盛清恒气结,想骂她胆大包天,看着她那张酷似先皇后的脸,却怎么也骂不出口。
盛清鸾走上前,直视他的眼睛。
“皇兄,我需要你帮我找一个人。”
盛清恒皱眉,“什么人?”
“一个能改变人记忆的人。”
盛清恒神色微变,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秘密。”
盛清恒声音发沉:“阿鸾,皇兄都不能说?”
“不能。”
盛清鸾忽然伸手,轻轻地拽住了他的袖口。
“哥哥。”
这一声轻唤,将盛清恒满腔的责备彻底击碎。
他看着眼前的妹妹,终究败下阵来。
“好。”他抬手,轻轻按了按她的发顶,“皇兄帮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