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日时间很快过去。
清芷宫内静雅,夏禾捧着烫金名帖,缓步走入内殿。
盛清鸾正坐在案前,翻看钱多金送来的暗线回报。
“殿下,离国大皇子递了帖子。”
盛清鸾指尖压住纸页边缘,没有抬头。
“说了什么事?”
夏禾低声回禀,“帖子上说,有关春猎刺客。”
盛清鸾这才放下手中的密报。
“备轿,出宫。”
……
半个时辰后。
醉仙楼,二层雅间。
拓跋烈坐在窗边,面前的青瓷茶盏未动半分。
听见推门声,他站起身。
“六殿下。”
盛清鸾越过他,径直走到对面落座。
“大皇子查到了什么?”
拓跋烈将一张薄薄的信笺推到她面前。
“春猎那日刺杀的人,查到他们首领了。”
盛清鸾没接。
拓跋烈盯着她的眼睛,“秦司。”
盛清鸾目光一凝。
秦司。
这个名字她见过,前废太子的贴身侍卫,当年早已随废太子一党被诛灭。
盛清鸾端起茶盏,用杯盖撇去浮沫。
“大皇子查得挺快。”
她语气凉薄。
“看样子,之前大皇子是没把本宫的事放在心上。”
拓跋烈眼底闪过几分阴郁。
“殿下说错了,之前也一直在查,只是查不到。”
他倾身上前,“这次,是有人故意让本皇子查到的。”
盛清鸾抬眼,“谁?”
“查不到。”
盛清鸾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,“连谁给的局都不知道,你就敢拿来见本宫?”
拓跋烈不避不让。
“我只负责把消息交给你,至于是谁,是殿下的事。”
盛清鸾将茶盏搁回桌面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消息,本宫收了。”
她起身走到门口,手搭上门闩,身后传来拓跋烈低沉的声音。
“月儿已经封妃,还请六殿下对她手下留情。”
盛清鸾回头。
拓跋烈坐在原处,身形隐在窗外的逆光中。
盛清鸾眼尾挑起一抹冷意。
“只要她不作死,本宫自然不会脏了自己的手。”
木门开合。
拓跋烈靠着窗,看着那辆挂着皇室徽记的马车驶离醉仙楼,渐渐融入长街的人流。
……
清芷宫内。
盛清鸾刚换下外衫,夏禾便快步走入。
“殿下,陆将军求见。”
盛清鸾理着衣袖的手指停住,“让他进来。”
陆时峥步入殿内,规矩行了大礼,视线垂在金砖上,没有逾矩半分。
“殿下。”
盛清鸾坐回榻上,“查到了?”
陆时峥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双手呈上。
“裴琰进裴家之前,确实不是裴家的人。”
盛清鸾接过信。
陆时峥声音低沉,“他幼时一直住在一处旧宅里,那宅子的主人,是沈昭。”
盛清鸾捏着信纸的手指骤然收紧。
沈昭。
那个护送废太子妃逃亡的侍卫沈昭。
她将信纸压在案上,看向立在下首的男人。
“你怎么查到的?”
陆时峥沉声回禀。
“殿下让钱多金传话后,臣去翻了旧军籍和当年京中宅契。”
“裴琰的过往被抹得很干净,但沈昭作为东宫旧人,他名下的宅契没有动。”
“臣用的是靖远军的暗线,没有惊动旁人。”
盛清鸾收回视线,“去叫裴琰。”
陆时峥猛地抬头。
盛清鸾语气平静,“你也留下。”
陆时峥喉结滚了滚,终是低头应下。
“是。”
一个时辰后。
裴琰踏进清芷宫,一眼便看见立在殿内侧方的陆时峥。
裴琰脚步微顿,随后视线扫过陆时峥按在刀柄上的手,眼底浮起几分狎昵的嘲弄。
“殿下召臣,还特意留了陆将军在场。”
他缓步走近,尾音拖长,“是想让臣看什么热闹?”
盛清鸾将案上的信纸推到桌沿,“裴大人,说说吧。”
裴琰垂眼看去。
看清上面的字迹,他脸上的漫不经心一点点褪去,纸页在他掌心慢慢被揉皱。
“殿下想知道什么?”
盛清鸾靠在椅背上,目光冷冽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裴琰抬头,目光越过她,直直刺向陆时峥。
他扯开唇角,笑意不达眼底。
“陆将军费尽心机查我,竟没查出我是谁?”
盛清鸾指节叩击桌面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裴琰。”
裴琰收回视线,对上盛清鸾的眼睛时,声音又恢复了温和。
“殿下,让他出去,我就把一切都告诉您。”
陆时峥脸色瞬间沉了下去,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。
盛清鸾端坐不动,眼神没有半分波澜。
“既然裴大人不想说,那便请回吧。”
裴琰定定地看了她片刻,将那团揉皱的信纸随手丢在地上。
“行,不出去就不出去。”
他拉过一把椅子,大喇喇地坐下,余光扫过陆时峥。
“陆将军要听,那就坐着吧,故事长着呢。”
裴琰视线转回盛清鸾身上,一字一顿。
“沈昭是我的生父。”
陆时峥眉头拧紧,“沈昭至死未曾成婚,何来子嗣?”
裴琰眼底透出几分讥诮,“没成婚,不代表没有孩子。”
……
十八年前。
江南,梅雨季。
大雨倾盆,破败的城隍庙里漏着水。
沈昭靠在发霉的草垛上,腹部被利刃贯穿,鲜血将身下的干草浸透。
他连握刀的力气都快没了。
“拿着银子,滚。”
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长刀横在身前,死死盯着眼前那个浑身湿透、瑟瑟发抖的农家女。
女人没有接那锭沾血的银子。
她咬着苍白的嘴唇,撕下干净的裙摆,用力按住他不断涌血的伤口。
“我叫阿荔。”
女人的手抖得厉害,眼神却出奇的倔。
“是我把你从河沟里拖出来的。你若是死了,我这半天的力气就白费了。”
那一夜,雷雨声掩盖了破庙里的血腥气。
沈昭伤得太重,高烧退了又起,在这破庙里生生捱了半个月。
阿荔便日日采药、熬粥,硬生生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
刀口舔血的暗卫,习惯了阴谋与杀戮。
他从未见过这样笨拙又固执的善意。
伤好大半的那一日,东宫的信鸽落在了窗棂上。
沈昭知道,他该走了。
那一夜没有雨。
阿荔坐在油灯下缝补他那件破损的夜行衣。
沈昭从背后抱住了她。
在这个随时会丧命的世道里,他终究贪恋了这一抹人间烟火。
那是极尽压抑又疯狂的一夜。
天亮时,沈昭穿上缝补好的夜行衣,将一枚玉佩塞进阿荔手里。
“等我回京办完差事。”
他看着女人的眼睛,许下这辈子唯一的诺言。
“我就来接你。”
他消失在晨雾中。
回京后,沈昭跪在东宫大殿。
“殿下,臣想娶一女子。”
废太子用火箸拨弄着香炉里的灰烬,头也没抬。
“等这桩案子结了,孤亲自为你主婚。”
可这桩案子,牵扯太广,一拖就是三年。
三年后,京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。
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妇牵着一个三岁的幼童,敲开了沈昭私宅的门。
“你可是沈昭?”
老妇双手呈上那块熟悉的玉佩。
“阿荔没福气,去年冬天染了风寒,没熬过去。”
老妇把瑟缩的幼童推上前。
“这是您的孩子。”
沈昭僵在原地,看着那个眉眼像极了自己的孩子,手脚冰凉。
他没有接那块玉佩。
他在雪地里站了很久,久到肩头落满了白霜。
“留在这里。”
沈昭转过身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。
“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他的存在。”
此后又是几年。
直到龙武门之变前夕,东宫大势已去。
深夜,沈昭浑身是血地踹开私宅的门。
他一把抱起熟睡的孩子,冲进杀声震天的雨夜。
“去裴家!”
沈昭将孩子强硬地塞进心腹怀里。
“告诉裴尚书,该还我当年的救命之恩了!”
而那个孩子,成了裴家的幼子。
……
“这就是全部。”
裴琰的声音在清芷宫内回荡,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死寂。
盛清鸾坐在椅上,审视着眼前的男人。
这个故事合情合理,甚至透着令人窒息的遗憾。
可太顺了。
顺到就像是裴琰早就打磨好了一切细节,专门等着在某一日,天衣无缝地讲给她听。
沈昭既然能在死前把孩子藏进裴家,就说明他早有后手。
裴家又凭什么冒着诛九族的风险,替前废太子的贴身侍卫养孩子?
盛清鸾面色不显,指尖轻轻划过金丝楠木的扶手。
“裴大人曾经不过是一个孩子,如何知道如此清楚?”
裴琰看着她,没有接话。
盛清鸾倾身向前,目光极具压迫感。
“秦司告诉你的?”
裴琰弯腰,捡起地上那团被他丢弃的皱纸,指腹一寸寸将它抚平。
“殿下,居然都查到秦叔了。”
“殿下知道臣的身份,准备如何做?”
他抬起头,直视盛清鸾。
“让陆将军押着臣去大殿领功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