芳宸殿的殿门刚在身后合上，盛清鸾便停住了脚步。
宫道上，两人迎面走来。
盛清恒步履极快，面色铁青。
他原本是来问皇贵妃落水之事，视线却先落在了盛清鸾的颈侧。
那处被金簪划破的伤口虽已止血，但在雪白的肌肤上，那道细长的红痕依旧刺眼。
“谁弄的？”
盛清恒抬手便要碰她的伤。
盛清鸾偏头避开，指腹随意抹过颈侧，沾了点干涸的血屑。
“哦，这个啊。”她将手指在帕子上擦净，“我自己划的。”
盛清恒眉头压得更紧。
“阿鸾，你……”
“皇兄怎么来了？”盛清鸾截断他的话，语气轻快，“可是听说皇贵妃落水，特意赶来瞧热闹？”
盛清恒半点笑不出来，“孤听说你也在芳宸殿。”
他盯着那道伤，“可是他们欺负你了？”
盛清鸾还未答话，一旁的盛清泽已温声开了口。
“太子殿下，还请慎言。”
盛清恒转头，目光冷厉。
“孤说话，何时轮到九弟置喙？”
盛清泽拢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，面上不显分毫。
“臣弟只是觉得，母妃毕竟是父皇亲封的皇贵妃。”
盛清泽声线平稳，“太子殿下未经查证，便说有人欺负六姐，传出去恐有损皇家体面。”
盛清鸾嘴角一扬。
她拨开盛清恒还停在半空的手，转身，一步步逼近盛清泽。
“九殿下。”
盛清泽抬眸。
盛清鸾看着他，红唇轻启。
“慎行。”
盛清泽呼吸微滞。
她这两个字，是什么意思？
对上盛清鸾那双清冷的眼，盛清泽心底陡然生出几分不安。
他没有再与盛清恒争辩，只拱了拱手。
“臣弟先进去探望母妃。”
盛清泽快步走入芳宸殿。
盛清恒看着他的背影，面色不虞。
“他又在打什么主意？”
“皇兄管他做什么。”盛清鸾收回视线，语调转沉，“皇兄立刻派人，去寻四个宫女。”
盛清恒一怔，“什么宫女？”
“方才在芳宸殿指认皇贵妃的那四个。”
盛清鸾眸光微敛，“再晚一步，她们可能性命不保。”
“夏禾认得人，让你的人跟着去，务必将她们安全送出京城。”
盛清恒没有追问，抬手一招，跟在身后的侍卫立刻上前。
“带着夏禾去，无论用什么法子，必须把人保住。”
“是。”
夏禾却没立刻走，看着盛清鸾颈侧的伤，眼里满是后怕。
“殿下，您的伤……”
“死不了，去办正事。”
夏禾咬了咬唇，跟着侍卫快步离开。
盛清恒这才重新看向妹妹，“你又抓住了皇贵妃什么把柄？”
盛清鸾抬眼，“皇兄想知道？”
“你不愿说，孤不逼你。”盛清恒顿了顿，“可你也不能总将自己放在险处。”
盛清鸾眸光微动。
前世的皇兄，也总是这样。
不逼问，不苛责，只会在她惹下麻烦后，沉默着替她收拾残局。
可那时的她太蠢，把旁人的挑拨当成真相，最后亲手将他推入绝路。
“皇兄。”
盛清鸾收敛笑意。
“若哪天，我把这宫里的天捅破了，你装作不知道就行。”
别再像前世那样，为了护她，连命都不要。
盛清恒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伸出手，大手覆在她的发顶，轻轻揉了揉。
“孤不知道你要做什么。”
“可你是孤的妹妹。”
“天塌下来，孤替你顶着。”
盛清鸾喉间发紧。
她偏过头，强行避开他的手，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。
“少说这些不吉利的话。”
她提起裙摆往外走。
“皇贵妃被禁足，芳宸殿接下来会很热闹，咱们别留在这里碍眼。”
盛清恒跟上去，仍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芳宸殿紧闭的大门。
……
芳宸殿内，一地狼藉。
皇贵妃披着外衫坐在榻上，脸色阴沉，脚边碎着一只白瓷茶盏。
“盛清鸾这个贱人！”
她攥着帕子，骨节泛白。
“今日她如此折辱本宫，本宫绝饶不了她。”
盛清泽走到榻前，低声打断她。
“母妃。”
皇贵妃抬头，见是他，脸上的怒色勉强压下几分。
“泽儿，你来了。”
“儿臣听说母妃落水，身体可有不适？”
皇贵妃摆手。
“无碍，太医已经看过了。”
她盯着地上的碎瓷片，咬牙切齿，“只是不能让盛清鸾受罚，本宫实在咽不下这口气。”
盛清泽站在原地，目光沉静。
“母妃一向小心谨慎，这次为何会落水？”
皇贵妃脸色一变。
“你这是在怀疑本宫？本宫可是你亲娘！”
“正因是亲娘，儿臣才要问。”盛清泽语气温和，却步步紧逼。
“六姐不过是一位公主，她影响不了朝局，母妃何必为了和她争一时长短，将自己赔进去？”
皇贵妃气得胸口起伏。
“盛清泽，你这是怪本宫？”
“母妃若今日不起害人之心，又怎会落水？”
皇贵妃猛地攥紧锦被。
“谁想害她？那是因为……因为……”
盛清泽盯着她。
“因为什么？”
皇贵妃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她原本不想让盛清泽知晓换脸的事。
可盛清鸾已经拿此事威胁她。
若儿子什么都不知道，万一盛清鸾先下手，连个应对的人都没有。
皇贵妃闭上眼，呼吸粗重。
“泽儿，母妃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得帮你姐姐。”
盛清泽皱眉，“姐姐？”
皇贵妃压低声音，将盛清月换脸、盛清微代嫁、真正的盛清月留在宫中之事，全盘托出。
盛清泽听完，半晌未动。
他脸上的温和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“母妃是说，如今宫里的十妹，其实是五姐？”
皇贵妃吓得扑上去捂住他的嘴。
“你小声些！”
盛清泽掰开她的手，眉宇间尽是冷意。
“五姐当初既应下和亲，又做出这种欺上瞒下的事。若父皇知道，不止五姐，母妃也逃不过。”
皇贵妃脸色发白。
“现在不是追究对错的时候。”
“盛清鸾已经知道了，她若将此事捅到陛下面前，月儿就完了。”
“你得想办法救你姐姐。”
盛清泽沉默下来。
难怪盛清鸾刚才让他慎行。
原来她手里握着这样一张足以诛九族的牌。
可盛清鸾没有立刻揭发，说明她另有所图。
“来人。”盛清泽开口，“去请十公主过来。”
话音刚落，殿门便被推开。
盛清微快步走进来，神色间满是关切。
“九哥找我？”
她走到榻前，握住皇贵妃的手。
“母妃，您没事吧？”
皇贵妃抓着她不放，声音发紧。
“月儿，当初知道换脸之事的人，可都处理干净了？”
盛清微动作微顿。
她垂下眼帘，顺从地答道：“处理干净了，连贴身宫女都灭了口。”
“那为何盛清鸾会知道？”
盛清微抬起头，眉头微蹙，满脸惊惶。
“六姐姐知道了？”
她低下头，掩去眸底的嘲弄，反握住皇贵妃的手，嗓音发颤。
“母妃，六姐姐若是告诉父皇，我们就全完了。”
皇贵妃一把将她搂进怀里。
“月儿不怕，有母妃在，绝不会让你出事。”
她抬起头，死死盯着盛清泽。
“现在只有盛清鸾死了，月儿才不会有事。”
盛清泽看着相拥的母女，眉头紧锁。
“母妃，此事先不要急。”
“六姐既然没有当场揭发，必定是想以此要挟，等儿臣去探探她的底。”
皇贵妃猛地拔高声音，“还探什么底？”
“她死了，对盛清恒是致命打击，对你夺嫡更是百利而无一害。”
“你还在犹豫什么！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