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清泽半晌没有开口。
皇贵妃盯着他沉默的脸，忽然明白了什么，唇边扯出一抹冷笑。
“你是因为沈颂？”
盛清泽微抬眸，眸色平静，依旧不答。
这副默认的姿态，已经足够说明一切。
皇贵妃气得胸口发闷，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。
“你还真是被迷了心智。”
“你是不是忘了，她沈颂从头到尾，心里有过你半分？”
“她心里装着的只有沈家，只有她那几个兄长，只有盛清恒和盛清鸾。”
“你为了她处处顾忌，她曾为你退让过半步？”
盛清泽拢在袖中手指，悄然收紧。
沈颂自然没为他退让过。
她嫁入九皇子府那日，便将界限划得清楚。
不许拿捏沈家，不许他利用她对付盛清鸾。
日后若他有了旁人，直接给一封和离书。
她连半句软话都不肯给他。
皇贵妃见他未曾反驳，压低声音。
“阿泽，成大事者，最忌儿女情长。”
“盛清鸾已经握住月儿的把柄。”
“她不死，月儿随时都会被拖出来凌迟处死，本宫也会被她拉下水。”
“你以为她今日没揭发，是心软？”皇贵妃冷笑出声，满眼怨毒。
“她是在等，等着拿这件事掐住我们所有人的脖子。”
盛清泽抬眼，声音极冷，“母妃要杀六姐，可想过后果？”
“她若死在此时，东宫、沈家、裴琰、陆时峥，都会像疯狗一样咬上来。”
“父皇到时为了平息众怒，绝不会保我们。”
“那又如何？”皇贵妃咬牙切齿，“难道就任她骑在本宫头上？”
“此事不能急。”
“不能急？”皇贵妃猛地抓住他的衣袖，“月儿的命都悬在盛清鸾手里了，你还让本宫怎么不急？”
盛清泽垂眸，看着她攥紧的手，“儿臣会想办法试探六姐的意思。”
“若她只是想拿此事换取好处，便给她好处，若她非要赶尽杀绝……”
他话音一顿，杀意隐而不发。
皇贵妃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。
她松开手，脸色稍缓，冷声提醒：“你最好快些。”
“别为了一个沈颂，毁了你的大业。”
盛清泽将衣袖抽出，退后半步，拱手行礼。
“母妃歇息，儿臣告退。”
说罢，他转身便走。
皇贵妃看着空荡荡的掌心，五指一点点收拢。
“月儿啊。”
她低声开口，眼底满是怨毒，“你的弟弟，竟真因为一个女人心软了。”
“沈颂……本宫留不得你了。”
立在一旁的盛清微身子止不住地发颤。
皇贵妃看过来时，目光冷厉刺骨。
盛清微猛地低下头，掩住眼底的惊惶。
她得立刻告诉盛清鸾。
皇贵妃要杀沈颂！
……
清芷宫。
“殿下，那四名宫女已经送出宫了。”
夏禾快步走进内殿，压低声音。
“奴婢赶到时，那几个太监正准备动手。”
盛清鸾坐在铜镜前，指腹轻碰了碰颈侧那道红痕。
伤口不深，却刺眼。
她看着镜中夏禾发白的脸色，放下手里的玉梳。
“手臂疼？”
夏禾摇头，“太医开了药，奴婢不碍事。”
她站在原地，欲言又止，眼圈一点点红了。
盛清鸾转过身，“有话就说。”
夏禾咬了咬唇，终于忍不住开口。
“奴婢不明白。”
“那四名宫女只是替您作证，陛下为何要灭她们的口？”
“宫里谁不说，陛下最疼爱的就是您。”
殿内静了片刻。
盛清鸾看着她，扯了扯嘴角。
“你觉得，父皇宠本宫？”
夏禾怔住。
“可陛下从前……无论殿下做错什么，都不曾重罚过。”
盛清鸾慢步起身，走到夏禾面前。
“你想想，人人口中的母后是何模样。”
夏禾低声道：“先皇后贤德端庄，温柔大度，京中百姓至今都在称颂。”
“那本宫呢？”
夏禾呼吸一滞。
京中谁人不说，六公主骄纵跋扈，目中无人，除了会仗着皇恩欺压旁人，一无是处。
先皇后是人人敬仰的明珠。
而她，是人人厌弃的恶女。
夏禾猛地抬起头，脸色更白了。
盛清鸾抬手，擦去她眼角的泪。
“父皇不是宠本宫。”
“他只是想把本宫养废。”
“一个不学无术、任性妄为、只会惹祸的嫡公主。”
“先皇后再贤惠又如何，看，她生的女儿，还不是如此不堪。”
她语气平静，像在说旁人的事。
“本宫越蠢，越坏，父皇便越放心。”
夏禾鼻尖发酸，眼泪掉得更凶。
“可殿下如今已经不一样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
盛清鸾抬眼看向铜镜，镜中少女眉间一点朱砂，目光沉静。
“本宫不像从前了。”
“开始像母后了。”
“可本宫，要比母后狠。”
她转过身，看着抹泪的夏禾。
“你以为父皇今日让李忠彻查，是为了替本宫讨公道？”
“他只是不想让皇贵妃背上谋害嫡公主的罪名，更不想让御花园的丑事传出去。”
“那四名看见真相的宫女，必须死，只有死人，才能守住皇家的体面。”
盛清鸾捏住夏禾的下巴，逼她抬头。
“哭什么？”
“你该庆幸，本宫早就不信他了。”
“若还像从前那般，傻乎乎等着父皇偏心，今日死的便不只是那四个宫女。”
夏禾用力擦掉眼泪。
“奴婢以后不会再信任何人。”
“奴婢只信殿下。”
盛清鸾松开手，唇角微扬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
……
天色擦黑，春风楼红灯高挂，热闹非凡。
盛怀璟从马车上下来，抬头看了一眼门前招客的姑娘，理了理衣袖，摇着折扇迈进门内。
姑娘立刻迎上来，娇笑着挽住他的胳膊。
“公子瞧着面生，可是头一回来？”
盛怀璟顺势揽住她的腰，漫不经心道：“带本世子去雅间。”
姑娘脸上的笑意更浓，扭着身子将人往二楼引。
雅间门一关，盛怀璟端起桌上的酒杯，一饮而尽。
姑娘贴过去替他倒酒。
盛怀璟偏头在她脸上香了一口，随手抛出一锭银子，“去，把你们妈妈叫来。”
“本公子有笔大买卖，要与她谈。”
姑娘得了赏，喜笑颜开地退了出去。
不多时，珠帘掀动。
花三娘扭着腰进门，看清来人，步子停在门槛边。
“奴家当时是谁，原来是宁王世子。”
“不知世子爷大驾光临，要谈什么大买卖？”
盛怀璟倒满一杯酒，指尖点着杯沿，往前推了推。
“花老板，坐。”
“本世子这里，确实有一笔大买卖。”
花三娘维持着招牌式的假笑，在对面坐下，手扶着酒杯。
盛怀璟抬起折扇，轻敲了一下桌面。
“去外面守着。”
霍准躬身退下，顺手合紧房门。
盛怀璟单手托腮，笑盈盈看着花三娘。
“花老板，可认得一个人？”
花三娘强撑着笑，“谁？”
“秦司。”
花三娘指尖一紧，酒杯里的酒晃出几滴。
“秦司是谁？奴家在这风月场所迎来送往，从未听过。”
“这人……对世子爷很重要？”
盛怀璟对她的伪装视若无睹，“很重要。”
“只有找到他，本世子和花老板这桩生意，才能谈成。”
花三娘深吸一口气，站起身，朝他福了福身。
“那奴家可得好好找找，不能让世子爷的银子，被旁人赚去了。”
“世子爷先喝着，奴家这就叫人去打听。”
盛怀璟抬手示意。
“去吧。”
花三娘刚走出几步，脚下忽然一软。
眼前的桌椅开始晃动，耳边嗡嗡作响。
她扶住墙，猛地回头看向盛怀璟。
盛怀璟端着酒杯，笑意未减。
花三娘张了张嘴，整个人直直倒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