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寂看着她,苍老的眼中无悲无喜。
“殿下此番重归世间、再续命数,皆是至亲眷属,舍身替你消业、以命换你一线生缘。”
“殿下如今所行,皆是在业火中煎熬。”
“一念嗔心起,百万障门开,执念若不斩断,恐永堕阿鼻地狱。”
盛清鸾指尖收紧。
匕首在掌中转了一圈,随即被她重重拍在石桌上。
“地狱?”
她端起茶盏,轻啜一口。
“大师既知因果,便该明白,本宫就是带着阿鼻地狱的业火爬回来的。”
玄寂拨动佛珠,手腕微顿。
盛清鸾抬眸,逼视着前方的老僧。
“方才大师自己也说,佛渡不了众生,能救人的只有自己。”
“本宫靠手中刀,救我想救的人,何错之有?”
“凭什么让本宫堕地狱?”
她忽然轻笑一声,“都说大师是得道高僧,本宫如今看来,也不过如此。”
“若你是来劝本宫放下执念,大师还是请回吧。”
“本宫的执念已生,入骨入血。”
“这一世,本宫只会同他们不死不休。”
禅院寂静。
玄寂凝着她眉间一点朱砂,苍老眉目间浮出淡淡悲悯与无奈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“天道循环,佛性不空,因果昭彰,自有灵验。”
盛清鸾豁然起身,手腕翻转,滚烫的茶盏被她狠狠掀翻在地。
碎瓷四溅,茶水淋漓。
“有灵?”
“佛祖若真有灵,为何不降下天雷,劈死那些披着人皮的恶鬼?”
她一步步走到玄寂面前。
“母后一生温善,何罪之有?”
“皇兄忠良赤诚,何过之有?”
“本宫一世浮沉,又何业缠身?”
“凭什么他们的贪婪,要踩着我们的尸骨往上爬!?”
玄寂抬起头。
盛清鸾眼尾猩红,眼底却干涸得没有一滴眼泪。
“母后一生礼佛、虔心供奉,岁岁入寺祈禅,日日敬拜神明。”
“诸佛何曾护她半分?天道何曾予她半分安稳?”
“如今大师却来劝本宫放下?”
她俯下身,双手死死撑在石桌边缘。
“本宫若放下,谁替他们讨债?”
玄寂沉默许久,缓缓撑着膝盖站起身。
“殿下道心已定,执念根深,老衲便不再妄言渡化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串佛珠,放到盛清鸾面前。
“此物,乃先皇后昔年亲入古刹,虔诚所求之物。”
“今日因缘归位,物归原主。”
盛清鸾的目光落在那串佛珠上。
佛珠不算华贵,颜色已有些发暗,显然被人摩挲过无数个日夜。
每一颗珠子上,都刻着一个极小的字。
鸾。
盛清鸾呼吸骤停。
她伸出手,指尖碰到佛珠时,竟控制不住地发颤。
原来母后,曾为她求一世平安。
玄寂低声开口。
“先皇后当日祈愿,言殿下命格尊贵,锋芒太盛,易招天妒人怨、坎坷磨难。”
“故诚心叩佛,求神明庇佑,愿殿下一生无灾无病,岁岁长安,一世无忧。”
盛清鸾死死攥住佛珠,指节泛白。
无灾无难。
可她的母后不知,她的女儿后来会被人剥去华服,扔进军营受尽凌辱。
不知她会受人蒙蔽,亲手害死嫡亲兄长。
更不知,她会在最冷的雪夜里,带着满腔恨意死去。
玄寂双手合十,深深行了一礼。
“殿下,珍重。”
盛清鸾没有拦他。
直到禅院的门重新合上,她仍站在原地,一动未动。
过了很久,她才低下头,将佛珠紧紧贴在心口。
“母后。”她声音极轻,“女儿,好疼啊。”
……
盛清鸾在禅院坐了两个时辰。
天色渐暗,她才起身离开。
长生殿内没有旁人。
她跪在蒲团上,面前供着一盏长明灯,她走上前,在旁边又加了两盏。
盛清鸾垂着眼,一遍遍念着往生咒。
夜色彻底落下。
沈墨在屋里来回踱步,几次探头看向院门。
“怎么还没回来?”
“那位该不会罚六妹妹了吧?”
沈砚坐在桌边,眉头紧锁。
盛怀瑶缩在角落里,脸颊惨白。
她听着两人的话,手指不断绞紧衣袖。
昨日若不是六姐姐护着她,她早就成了一具尸体。
盛元帝要杀她。
哥哥要谋反。
她夹在中间,什么都做不了。
盛怀瑶用力咬了咬唇,终于站起身。
“我去找六姐姐。”
她刚走到门口,院门便被推开。
盛清鸾披着黑色斗篷,缓步走了进来。
沈墨眼睛一亮,立刻迎上去。
“六妹妹,你可算回来了。”
盛清鸾扫过院中几人,神情已经恢复如常。
“今日都早点睡。”
“明日,会是一场硬仗。”
沈墨脸上的笑收敛了几分。
盛怀瑶张了张嘴,将涌到喉咙的话咽了回去。
盛清鸾径直进了房间,反手落锁。
几人对视一眼,各自散去。
……
卯时三刻,大佛寺铜钟撞响。
天还未亮。
九十九声钟鸣回荡在苍茫山谷,震得人心发慌。
夏禾端着热水进了屋。
盛清鸾已经醒了。
她坐在镜前,左手腕上,赫然缠着那串旧佛珠。
“殿下。”
夏禾净了手,取来赤金九尾凤钗与最繁复的公主吉服。
盛清鸾任由她将层层叠叠的锦缎裹在身上。
镜中少女容色冷艳,眉间朱砂鲜红如血。
夏禾替她系好披帛,声音微哑。
“殿下,今日一定要平安回来。”
盛清鸾看着镜子,轻轻扯了扯唇角。
“该死的人还没死完,本宫舍不得死。”
主峰祭台之下。
禁军披甲执锐,长戟交错如林,将整座山头围得水泄不通。
明黄色的盘龙大旗在阴风中猎猎作响。
百官与宗室按品阶肃立于汉白玉广场,无人敢发出一丝声响。
三百名武僧分列两侧。
低沉的梵音汇聚成海,诵经声压过了山间的风声。
巨大的青铜方鼎内,松枝与名贵香料剧烈燃烧,青烟直指阴沉的穹顶。
盛元帝头戴十二旒冕冠,身披玄色十二章纹衮服。
在礼官的唱喏声中,他拾阶而上。
皇贵妃着翟衣陪在侧后。
宁王与盛怀璟穿着亲王、世子吉服,立于宗室最前列。
盛怀璟察觉到盛清鸾的目光,冲她微微点头,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冷笑。
盛清鸾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。
昨夜,她收到盛清霜送来的另一半图纸。
两张图拼在一起,确实能看出盛怀璟的布防。
可其中有真有假。
玄寂双手奉上三根粗香。
“陛下,请。”
盛元帝接过香,站到祭台中央。
他朝天三鞠躬,声音洪亮。
“求佛祖庇佑大靖,国运昌隆,风调雨顺。”
香火插进铜鼎。
四周安静得过分。
盛元帝等了片刻,眉头渐渐皱起。
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盛元帝视线下移,看向下方守卫的陆时峥。
陆时峥神色冷硬,朝他摇了摇头。
盛元帝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。
盛清鸾看向盛怀璟,他仍带着笑,眼神里满是戏弄。
盛元帝冷着脸走下祭台。
“回銮!”
他脚步极快,直奔狭窄的下山道。
陆时峥和裴琰立刻跟上。
盛清鸾眸色微变,带着人跟在后方。
刚穿过狭窄的山道,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。
“陛下!”
拓跋月衣衫凌乱地冲出来。
她披头散发,不管不顾地扑向盛元帝,伸手便要抓他的龙袍。
“有人要杀臣妾!”
盛元帝嫌恶地退后半步。
下一瞬。
轰!
山道深处猛地炸开。
巨响震得众人耳中嗡鸣,碎石从山壁滚落,火光瞬间冲上半空。
拓跋月被气浪掀飞,重重砸在盛元帝脚边,呕出一大口血。
陆时峥提枪横扫,击碎飞溅的石块,将盛元帝死死护在身后。
同一时间。
裴琰猛的伸手,一把将盛清鸾扯进怀里,宽大的袍袖挡住了漫天飞尘。
山道被炸成废墟,烈火封路。
盛元帝推开陆时峥,盯着满地狼藉,脸上的惊惧一点点褪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病态的狂喜。
盛清鸾从裴琰怀里挣出。
她越过熊熊烈火,看向山道上方。
浓烟滚滚中,无数身披黑甲的死士,正居高临下地拉开重弓,死死对准了山道中的所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