勤政殿。
盛元帝靠坐在龙椅上,脸上的死气还没褪干净。
盛清泽跪在殿中,额头抵着地砖。
盛元帝咳了几声,端起药茶,“朕听说,九皇子妃有孕了?”
盛清泽垂着头,“是,今日才发现。”
“好事。”盛元帝扯起干瘪的唇角,“泽儿,你也要当父亲了。”
盛清泽没有接话。
盛元帝将茶盏搁回桌上。
“朕给你的时间,还有一日。”盛元帝俯下身,眼神阴鸷,似毒蛇般盯着他。
“你也不想刚当爹,就给自己妻儿收尸吧?”
盛清泽呼吸一顿,重重叩首,额头砸在青砖上。
“父皇,儿臣之前派出去的人,全折了。”
盛元帝盯着他,“死了?”
“是。”
“那就再加人。”
盛清泽咬紧牙关,手指压着地砖缝隙。
“父皇。”盛清泽抬起头,声音压得很低,“其实您不必急着杀六姐。”
盛元帝眯起眼,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儿臣派人刺杀六姐那晚,现场还有另一批刺客。”盛清泽顿了顿,“那些人招招致命,也是冲着六姐去的。”
盛元帝浑浊的眼珠动了动,“另一拨刺客是谁?”
“儿臣还在查。”
殿中只剩炭火偶尔爆裂的细微声响。
盛清泽看着龙椅上的人。
“父皇。”盛清泽继续道,“既然有人比我们更想要六姐死,儿臣以为,我们可以坐山观虎斗。”
盛元帝抬手捏了捏眉心,良久,吐出一个字,“好!”
盛清泽缓缓吐出一口长气。
“朕可以等。”盛元帝语气冷淡,“但若让朕知道你是为了拖延时间,故意欺瞒朕。”
他停了停,“你就等着给沈颂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收尸。”
盛清泽闭上眼,额头抵着地面,“儿臣不敢。”
盛元帝烦躁地摆手,“滚出去。”
“儿臣告退。”
盛清泽站起身,双腿已有些发麻,转身走出勤政殿,夜风迎面灌进衣领。
盛清泽站在长阶前。
“泽儿。”
盛清泽回头。
皇贵妃站在廊下,身上披着一件绛色披风,脸上带着几分真切的喜色。
“母妃。”
皇贵妃快步上前,伸手去拉他,目光触及他脸上的淤青,动作一顿。
“你这脸怎么回事?”
盛清泽抬手擦了擦唇角,语气平淡。
“没什么。”
皇贵妃没有追问,压低声音道:“本宫听说,沈颂怀孕了?”
盛清泽点头,“是。”
皇贵妃脸上露出笑意。
“好,好啊。”她握住盛清泽的手臂,“本宫终于要当祖母了。”
皇贵妃自顾自地盘算起来,“你一个男人,哪懂得照顾孕妇?沈颂又是头一胎,最是金贵。”
“这样,你把她接进宫来,住在芳宸殿,本宫亲自照看她。”
盛清泽后退一步,避开皇贵妃的手。
“母妃,不必了。”
皇贵妃脸上的笑僵住,“什么不必?”
“沈颂如今住在沈府,有岳母和祖母照料。”盛清泽声音发冷,“就不劳母妃费心。”
“泽儿。”皇贵妃拧眉,“她是你的皇妃,常住娘家成何体统?”
“何况她怀的是皇家血脉,自然该进宫养着。”
盛清泽看着她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母妃是真想照顾她,还是想拿她和孩子要挟儿臣?”
皇贵妃脸上的笑彻底消失,“你胡说什么?”
“儿臣没有胡说。”盛清泽道,“从前您利用儿臣,如今还想利用沈颂。”
“只要把她攥在手里,您便觉得,儿臣又会像从前一样,替您做任何事。”
皇贵妃抿紧唇,“本宫是你母妃。”
“正因为您是儿臣母妃,儿臣才一次次容忍。”盛清泽盯着她,“可您若敢碰沈颂和孩子一下。”
他的声音压低,“儿臣不会再忍。”
皇贵妃攥紧了帕子,“她肚子里怀的,是本宫的孙儿,本宫怎会害她?”
盛清泽不再看她,“母妃还是好好当您的皇贵妃,照顾好父皇。”
“别的事,不要管。”
他说完,径直走下长阶。
皇贵妃僵在原地,盯着儿子的背影,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皇贵妃娘娘。”一道带笑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。
皇贵妃回头,柔妃正站在廊柱旁,身后宫女端着一盅汤。
皇贵妃冷下脸,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柔妃屈膝行礼,“臣妾来给陛下送汤,方才不小心听到了些话。”
她看向盛清泽离开的方向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臣妾有时真是心疼娘娘。”
皇贵妃冷冷盯着她,“本宫需要你心疼?”
“臣妾只是替娘娘不值。”柔妃柔声道,“拼命生下来的孩子,却为了一个女人,处处与自己母妃作对。”
皇贵妃怒道:“本宫的事,轮得到你来置喙?”
柔妃后退半步,拿帕子掩住唇。
“娘娘何必这么凶,臣妾只是说句实话。”
她垂下眼,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。
“若臣妾是娘娘,自己生的孩子这般不听话,臣妾定会让他知道。”
“离了自己的母妃,他谁也护不住,无论是他的皇妃,还是他的孩子。”
皇贵妃盯着她。
柔妃低低笑了一声,“臣妾失言了。”
“臣妾先进去给陛下送汤。”
柔妃从她身边走过,裙摆扫过青砖。
皇贵妃站在廊下,许久没有动。
她缓缓攥紧了拳头。
……
揽月阁。
烛火熄了大半,余下几点昏黄。
盛清鸾斜倚软榻,指尖拨动佛珠,捻到最后一颗时,动作骤然顿住。
窗外传来极细微的响动。
她抬眸,随手披上外衫,缓步走到窗边,抬手推开窗扇。
清辉月色淌入屋中。
裴琰斜倚在窗下老树旁,月白锦袍浸在月光里,泛着一层冷冽的微光。
他抬首望着悬在夜空的圆月,似是并未听见开窗的声响。
盛清鸾斜倚窗框,语调带着几分不耐,“裴琰,半夜不睡觉,在此处做什么?”
裴琰闻声回过头。
散落的长发垂在盛清鸾肩头,眉间一点朱砂,在月色之下艳得夺目。
他目光沉沉锁着她:“臣,邀殿下共赏月色。”
盛清鸾抬眼,夜空之中,圆月澄澈,光华遍地。
裴琰往前走近几步,隔着窗沿望向她,月光落进她眼底,凝出一层薄霜。
“殿下!你真好看。”
话音落下,他手掌撑住窗沿,身子俯身压下,大片阴影顷刻笼罩住盛清鸾。
裴琰闭上眼,不顾一切地吻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