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门前,禁军的横刀刚抬起,裴琰的马车未停稳,车帘已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掀开。
“中书令奉命入宫,也要拦?”
禁军守卫看清车内那张温润却透着寒意的脸,立刻躬身退避。
“让开。”
厚重的宫门被推开。
马车驶入外宫,停在下马碑前,裴琰踩着脚踏落地。
盛清鸾着一身灰布青衣,捧着木盒,低眉顺眼地跟在裴琰身侧。
沿途宫人只顾着向那位权倾朝野的中书令行礼,无人抬头多看一眼他身后的随从。
盛清鸾视线盯着脚下的青砖,木盒边缘在她的掌心硌出一道深红的印子。
裴琰的脚步缓了下来。
他偏过头,视线扫过她发白的骨节。
“殿下,东宫到了。”
朱红大门紧闭。
门前值守的侍卫比平日多了一倍,见裴琰走近,刀柄微转,横在阶前。
“裴大人。”
裴琰负手立在阶下,声线温和:“本官奉太子之命,来取一份旧卷宗。”
领头侍卫没有让步。
“太子殿下不在,东宫近日封禁,不得擅入。”
裴琰唇角牵起笑意,缓步迈上台阶,官靴踩在青石上的声音极轻。
“怎么,太子不在,这东宫便易主了?”
侍卫后背骤然绷紧,握刀的手指微微发颤。
裴琰就站在他面前,那双含笑的狐狸眼里没有半点温度。
侍卫骤然垂首,仓促让开通路。
“请裴大人入内。”
跨过高高的门槛,绕过影壁长廊,盛清鸾才停下脚步。
“东宫人心浮动。”
她盯着空荡荡的庭院,“太子出事的消息,已经漏出去了。”
裴琰站在她身侧,眸色沉郁。
“臣去查。”
盛清鸾没有接话,径直走向书房。
推开书房厚重的木门,她走到太子惯用的紫檀木大案后,落座。
椅背泛着沁骨的凉意。
她垂下眼,指尖抚过桌角一处被硬笔划出的浅痕。
这是盛清恒烦躁时留下的习惯。
他答应过她会回来。
他还要娶楚红袖。
盛清鸾闭了闭眼,将翻涌的血气强行压下。
“去带李忠来。”
裴琰静静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,没有多问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他转身走到门边,手搭上门框,忽又停住。
“殿下在这里,哪里都不要去。”
盛清鸾抬起眼,目光凌厉。
裴琰迎着她的视线,笑意温软,“臣很快回来。”
木门被轻轻合拢。
半盏茶后。
房门再度被推开,李忠跟在裴琰身后走进书房。
他刚一抬头,便瞧见坐在太子大案后的盛清鸾,一身青灰粗布,长发随意束起,唯独眉心那点朱砂红得惊心动魄。
李忠双膝一软,直接跪倒在地。
“老奴见过六公主。”
盛清鸾靠着椅背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本宫给你的药,给父皇下了吗?”
李忠额头磕在砖面上,声音发颤,“回公主,老奴每日都下了。”
“父皇近几日身子如何?”
李忠答得极快:“陛下时常头痛,夜不安寝,偶尔伴有咳血,太医诊不出缘由,皆断定是心蛊反噬所致。”
盛清鸾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半扇窗扇,阴云沉沉压在宫墙上方,风卷着凉意扑在脸上。
“药量再加。”
李忠猛地抬起头。
盛清鸾没有回头看他,“今日起,加至三倍。”
李忠嘴唇瞬间失了血色,“六公主,这药若是加到三倍,陛下的身子怕是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盛清鸾转过脸,目光如冰刃般刮过他的脸颊。
“本宫没让你弑君,只要他病得下不了床。”
李忠咽了口唾沫,趴在地上不敢接话。
“回去再想个法子。”
盛清鸾走回案后,“让皇贵妃亲自去御前侍疾。”
李忠瞪大眼睛,“公主,您这是要……”
“本宫让你问了?”
清脆的茶盏磕碰声在桌案上响起。
李忠再次把头埋进臂弯里,“老奴不敢。”
“李公公是聪明人,舌头若是太多余,本宫可以找人替你拔了。”
“老奴明白!老奴这就去办!”
李忠手脚并用地爬起身,仓皇退出书房。
书房内重归死寂。
裴琰立在阴影处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他缓步走到光亮处,“殿下打算动手了?”
盛清鸾看向他,“去传信给陆时峥,调禁卫军,把勤政殿围了。”
裴琰挑眉,“名义呢?”
“陛下病危。”盛清鸾双手撑在桌案上,“勤政殿重地,无诏擅入者,杀无赦。”
裴琰低低笑出声,“殿下这是要替太子,把这宫门彻底焊死。”
“是替本宫自己。”
盛清鸾直起身,“皇兄回来前,谁敢碰那把椅子,本宫就诛谁九族。”
裴琰敛了笑意,郑重拱手。
“臣领命。”
“去吧。”
盛清鸾下了逐客令,“父皇病危,朝堂上的那些嘴,就劳烦中书令去堵了。”
裴琰深深看了她一眼,“臣,定不辱命。”
……
芳宸殿。
熏炉里燃着浓郁的百合香,玉嬷嬷双手交握,弓着腰站在下首。
“娘娘,九皇子妃那边,咱们的人实在近不了身。”
皇贵妃正拨弄着茶沫的手一顿。
“沈家防得滴水不漏。”玉嬷嬷硬着头皮道,“九皇子妃的入口之物,全由沈太夫人亲自把关,还要经过大夫三番五次地验看。”
“哐当”一声。
茶盏被重重砸在小几上。
皇贵妃冷笑:“所以,本宫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把孩子生下来?”
玉嬷嬷试探着开口:“娘娘,那毕竟是九皇子的骨肉,您的亲孙儿……”
“你懂什么!”皇贵妃厉声呵斥。
“盛清泽那头白眼狼,如今为了沈颂,连本宫这个生母都不放在眼里!”
“若沈颂仗着肚子里的肉,让他放弃皇位,他绝对干得出来!”
“那本宫这么多年的隐忍筹谋,全成了笑话!”
玉嬷嬷吓得跪在地上,不敢接话。
“本宫不要那孩子的命。”皇贵妃保养得宜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。
“本宫只要那孩子生得不那么康健,只要沈颂以后再也不能生。”
玉嬷嬷连忙出主意:“娘娘,既然沈家难以下手,不如请陛下下旨,将九皇子妃接入宫中养胎。”
皇贵妃眼睛亮了起来,“有理。”
“皇家血脉,岂有流落在外的道理?沈家再硬,敢抗旨吗?”
她霍然起身,扶正鬓边微微歪斜的步摇。
“备轿,本宫要去勤政殿。”
话音未落,一名小太监弯着腰冲进殿内。
“娘娘,勤政殿传口谕,请您即刻伴驾!”
皇贵妃唇角高高扬起,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。
她搭上玉嬷嬷的手腕,步伐轻快地跨出殿门。
……
勤政殿内药味极重。
盛元帝靠在软枕上,正翻看着几本请安折。
李忠端着漆盘,垂手立在一旁。
“臣妾给陛下请安。”皇贵妃盈盈下拜。
盛元帝没有抬眼,随意挥了挥手。
“起吧。”
皇贵妃起身上前,自然地从李忠手中端过那碗浓黑的汤药。
“陛下朝政繁重,也当保重龙体。”
她舀起一勺药汁,轻轻吹了吹,“臣妾伺候您用药。”
盛元帝放下折子,接过药碗。
“九皇子妃有孕,你这做母妃的,可去看过了?”
皇贵妃叹了口气,面露难色。
“臣妾如何不想去?只是颂儿如今歇在沈家,臣妾出宫多有不便。”
“沈家?”
盛元帝眉头皱起,透出几分不悦。
“堂堂皇子妃,怀着皇室血脉,常住娘家成何体统?”
皇贵妃立刻接话,语气恳切,“臣妾也是这般劝泽儿的。”
“臣妾想将颂儿接进芳宸殿亲自照料,可沈家老夫人心疼孙女,臣妾实在张不开那个口,若陛下能下一道恩旨……”
盛元帝看着碗里浓黑的药汁,沉吟片刻。
“传旨。”
“皇嗣为重,着九皇子妃即日入宫养胎。”
说罢,他端起药碗,仰头一饮而尽。
皇贵妃脸上的笑意刚要绽开。
下一瞬。
盛元帝喉中发出一声极闷的咯咯声,猛地前扑。
“噗……”
一大口黑血呈雾状喷出,尽数洒在御案那堆明黄的奏折上,刺目的猩红顺着盘龙砚台滴答落下。
皇贵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,手一抖,空碗砸在金砖上,摔得粉碎。
“陛下!”
李忠连滚带爬地扑上前,托住盛元帝软倒的身体,扯着嗓子凄厉大喊。
“传太医!快传太医!”
大殿外,雷声轰鸣。
皇贵妃惊恐地回头,却见殿门被人从外重重推开。
一队披甲执锐的禁军,踩着雨水,面无表情地跨进门槛,将勤政殿堵住。
陆时峥手持银枪,立于阶前,声音冷如寒铁。
“陛下病危,奉圣谕,任何人不得进出勤政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