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崇政殿。
李忠站在龙椅前方,尖细的嗓音压过大殿内的骚动。
“陛下龙体有恙,今日免朝。”百官哗然。
盛清泽站在百官之中,盯着丹陛上的空龙椅。
前几日父皇还逼他除掉盛清鸾,今日便突发急症昏迷。
他越众而出,拱手道:“李公公,父皇如今如何?太医院怎么说?”
李忠躬着身,视线黏在脚尖的青砖上。
“回九殿下,陛下昨夜突发急症,至今未醒,太医们都守在勤政殿,不敢离开半步。”
盛清泽盯着他。
这位往日里最擅长逢迎的御前首领太监,现在连抬眼看人的胆子都没了。
李忠正要退下,盛清泽忽然迈出一步,拦住去路。
“本皇子随你一道去看看父皇。”
李忠抬起眼皮飞快地扫了他一眼。
临出勤政殿前,六公主特意交代过,盛清泽若要见陛下,直接放行。
“九殿下请。”
盛清泽转身往殿外走。
一路上,宫道两侧比平日多了一倍的禁军,个个手按刀柄,神色肃杀。
勤政殿外雨水刚停,青砖上积着水,守殿的禁军见盛清泽到来,无声地让开一条道。
盛清泽踏入殿中,浓重的药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。
他抬眼望去,皇贵妃正跪在龙榻前,鬓边步摇歪斜,十指缠满白布,隐隐渗出新血。
盛清泽停在三步开外:“母妃,你这是做什么?”
皇贵妃脊背一僵。
她转过头,布满血丝的眼里满是仓皇,余光扫过四周。
殿内站着的宫女太监,虽是低着头,可感觉只要张嘴说出的话不对,下一刻就会没命。
皇贵妃咬紧牙根,将到嘴边的求救咽了回去。
“本宫在给你父皇祈福。”
盛清泽上前,伸手去扶她,“母妃,地上凉,先起来。”
皇贵妃一把挥开他的手。
盛清鸾说过,盛元帝一日不醒,她便得跪一日,若此时起身,等下又会被她折磨。
皇贵妃垂下眼,声音沙哑:“你去看你父皇。”
盛清泽立在原地没动沉默了一会儿,越过皇贵妃,走到龙榻前。
盛元帝躺在榻上,脸色灰败,李喻守在旁边,正低头整理药箱。
盛清泽问:“父皇如何了?”
李喻拱手作揖:“微臣还在查,只是陛下本就受心蛊所困,如今毒性入体,才会突然呕血昏迷。”
“何时能醒?”
李喻迟疑片刻:“只能尽力而为。”
盛清泽盯着李喻躲闪的视线。
他又问了几句,李喻始终答得滴水不漏。
盛清泽在榻前站了许久,最后抬手掖了掖盛元帝身上的锦被。
“父皇,儿臣先回去处理府中事务。”
他说完,转身往外走。
经过皇贵妃身边时,皇贵妃忽然伸手攥住他的衣角。
盛清泽低头。
皇贵妃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挤出一句:“照顾好沈颂。”
盛清泽的脸色缓缓沉下去。
她被困在这里,竟还惦记着沈颂,是关心,还是拿捏他的筹码?
盛清泽一点点掰开她的手指,语气冷淡:“母妃还是先顾好自己。”
殿门合上。
皇贵妃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,眼眶发热,十指在金砖上扣出刺耳的声响。
偏殿的门,在此时被人推开。
盛清鸾换回了那身张扬的红裙,缓步走出来,手腕上的佛珠轻轻碰撞。
皇贵妃压着嗓子低吼:“盛清鸾,你到底想做什么?”
盛清鸾停在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睨着她。
“娘娘果然很惜命……”
皇贵妃脸色发白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昨夜跪得不错,本宫很满意。”盛清鸾唇角扯出一抹恶劣的弧度。
“你这个疯子!”皇贵妃情绪彻底崩盘,破口大骂,“你毒害陛下,栽赃本宫!等陛下醒来,他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!”
盛清鸾轻笑出声。
“娘娘怎么断定,父皇醒来后先处置的是本宫?”
皇贵妃哑然。
盛清鸾转身走向龙榻,脚步刚停,安静的内殿突兀地响起一声极轻的浊咳。
龙榻上的盛元帝,手指动了一下。
下一刻,他费力地撑起沉重的眼皮。
“父皇,您醒了。”盛清鸾唇角勾起。
皇贵妃猛地抬头,眼里爆出狂喜:“陛下!”
她挣扎着就要起身,却被身侧的宫女按回地上。
盛元帝视线越过重重禁军,落在跪地的皇贵妃与盛清鸾身上,老脸上的肌肉绷紧。
“孽女……”
他抬起手,指尖发颤,“你想做什么?”
盛清鸾弯了弯唇。
“父皇中毒昏迷,儿臣第一时间赶来守着您,您可知,究竟是谁给您下了毒?”
皇贵妃急忙往前爬了两步。
“陛下,臣妾没有!是盛清鸾陷害臣妾!臣妾怎么可能害您?”
盛元帝看着她满脸泪水的狼狈模样,眼神晃了晃。
皇贵妃跟了他多年,虽跋扈贪权,却绝没有在这个节骨眼上毒杀他的胆子。
盛元帝抬起手,示意宫女松开皇贵妃。
皇贵妃扑到榻边,握住他的手哭出声,“陛下,臣妾真的没有下毒。”
盛元帝擦去她脸上的泪,声音虚弱:“朕知道,你不会。”
盛清鸾站在一旁,眸光冷了几分。
她倒是没想到,盛元帝对皇贵妃还有这份信任。
还真是伉俪情深。
盛清鸾走到旁边的椅子前,慢悠悠坐下,手指拨过佛珠。
“父皇和娘娘,果真情深义重。”
盛元帝靠着引枕,目光阴狠地盯过来。
“孽女,朕已经醒了,你现在跪下认错,朕或许还能饶你不死!”
拨弄佛珠的动作戛然而止。
盛清鸾抬起眼,唇角的弧度寸寸冻结,透出彻骨的杀意。
“留儿臣一命?”她嗓音轻慢,“这话,您自己信么?”
没等盛元帝开口,她红唇微启,“若非母后当年给您种下心蛊,儿臣与皇兄,只怕早就死在您手里了。”
盛元帝瞪大了眼,皇贵妃也震惊地抬起头。
盛元帝五指抠住锦被,手背青筋暴起,“你怎么会知道心蛊?”
盛清鸾靠着椅背,神色漫不经心,“儿臣知道的,远比父皇想象的多。”
她看向龙榻,“包括母后当年是怎么死的,包括您这些年为何不敢真正对皇兄下死手。”
盛元帝张开嘴,干瘪的喉咙里发出呼哧声。
他偏过头,“哇”地呕出一大口腥臭的黑血。
“陛下!”皇贵妃惊慌失措地扑上去扶他。
盛清鸾坐在原处,冷眼欣赏着榻上的狼藉。
直到盛元帝倒回榻上,进气多出气少,她才慢条斯理地站起身。
“儿臣突然想到了一个有意思的玩法。”
皇贵妃护在榻前,声音发抖:“你又要做什么?”
盛清鸾未理会她,朝候在殿柱旁的宫女略一偏头。
宫女端着托盘上前。
托盘中央,搁着一只白玉酒盏,清透的酒液倒映着摇曳的烛火。
盛清鸾端起酒盏,停在龙榻前。
“父皇,娘娘,这游戏叫二选一。”
她将酒盏轻轻搁在榻沿的矮几上,“你们两个,只能活一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