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清鸾拿起小几上的折子,翻开看了一眼,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、暗线、去处。
魏家、王家、北境军中,甚至连此前围杀她的刺客里,都藏着前朝之人。
她合上册子,指尖压在封皮上,“裴大人这是准备大义灭亲?”
裴琰坐在她对面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“殿下说笑了,臣的族谱上,可没有前朝余孽。”
盛清鸾抬眸看他。
裴琰迎上她的视线,笑意不减。
“殿下若不信臣,大可派人盯着臣,臣府里每一扇门,每一封信,每一个人,殿下随时可查。”
盛清鸾冷笑一声,“裴琰,你敢拿出来的东西也是清理过的。”
裴琰微垂下眼,掩去眸底翻涌的暗色,“殿下如此想臣,可就伤心了。”
盛清鸾拨动佛珠动作停下,“滚下去。”
裴琰顺从地站起身,掀开车帘,冷风卷进来,盛清鸾拢了拢披风。
裴琰目光落在她肩头,指骨微蜷,终究没有伸手。
“臣告退。”
马车继续往宫门方向行去。
盛清鸾靠在车壁上,盯着桌上的折子,半晌没有动作。
裴琰的身世,还有那个几次三番出现的黑衣人。
这盘棋,比她想得更大。
马车停在宫门前。
盛清鸾掀帘下车,夏禾上前替她撑起伞。
盛清鸾将折子递过去,“送去给皇兄。”
夏禾双手接过,“要奴婢传什么话?”
“让皇兄查北境军中所有与魏家往来过的人,再查王家这些年私下养过哪些人。”
盛清鸾顿了顿。
“尤其是梧州一案里,死得太干净的那些人。”
夏禾应下。
“还有,派人盯紧裴府。”
夏禾抬头,“裴大人那边……”
“盯着便是。”
盛清鸾转身走进殿内。
裴琰这样的人,一旦被前朝余孽利用,后果不堪设想。
她必须先一步查清真相。
……
裴府书房。
裴琰刚坐下,房门便被人推开。
温折颜拎着一壶酒走进来,眉眼带笑,“可有空,喝一杯?”
裴琰看他一眼。
“今日我来辞行。”温折颜直接坐到他对面,倒了两杯酒。
“辞行?”
“在京城待得够久了,想去别处转转。”温折颜将一杯酒推到裴琰面前,“明日便走。”
裴琰端起酒杯。
“江湖这么大,哪里不能去?”温折颜笑了笑,“裴大人若有闲心,也可以来找我喝酒。”
裴琰饮下一杯,“本官没空。”
温折颜看着他,“忙着守着长公主?”
裴琰抬起眼。
温折颜又给他满上一杯,“走之前,还是想劝你一句。”
“长公主不适合你,你对她的执念太深,只会害了自己。”
裴琰捏着酒杯,没有说话。
窗外风雪未歇,书房内烛火晃动。
半晌,他饮尽杯中酒,“合不合适,不是旁人说了算。”
温折颜挑眉。
裴琰将空杯放回桌上,语气平静,却透着疯魔。
“只要这天下的权柄都在本官的手里,她自然只能选臣。”
温折颜轻笑一声,“还是个痴情种。”
裴琰没有反驳。
温折颜给自己倒了最后一杯酒,一饮而尽。
他站起身,朝裴琰拱了拱手,“日后江湖再见。”
裴琰坐在原处,“慢走。”
温折颜转身离开书房。
房门合上后,裴琰盯着杯中残酒,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只有他配站在她身边。
陆时峥不行。
姜英不行。
任何人都不行。
最后一杯酒入喉,裴琰起身回房。
他这一夜格外困倦,才躺下不久,便沉沉睡去。
窗棂被人无声推开,一小厮推门进入房中,从怀中取出一只黑色木盒。
盒盖打开,里面盘着一条细小的赤色蛊虫。
小厮捏住它,放到裴琰鼻下。
虫子扭动片刻,顺着鼻孔钻了进去。
裴琰身体一僵,手指攥紧被褥,额上渗出冷汗。
片刻后,又缓缓松开。
小厮收起木盒,转身离开。
……
城外,一辆马车停在风雪里。
小厮钻进车厢,跪在地上。
“主子,成了。”
车厢内,温折颜披着狐裘,正慢条斯理地喝酒。
“他醒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温折颜点了点头。
小厮犹豫片刻,低声问道:“主子,您为何不直接将小主子带走,反倒给他下蛊?”
温折颜端着酒杯,许久未语。
“他对盛清鸾执念太深,只有让他忘了,才能做接下来的事。”
小厮垂首。
温折颜继续道:“况且他如今位极人臣,留在大靖朝堂,对我们复国大业最有利。”
小厮不敢再问,躬身退出马车。
温折颜低头看着杯中酒,手指缓缓收紧,瓷杯在掌心碎裂。
他抬起手,撕下脸上的伪装。
人皮面具之下,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苍老面容,花白的头发垂落下来。
……
次日,崇政殿。
盛清鸾站在殿中,立于百官身前,手里拿着一本奏册。
“本宫今日只说一件事。”
“自即日起,大靖女子可入学堂,可经商,可习医,可入军营,亦可参加科举。”
话音刚落,殿内顿时炸开了锅。
一名老臣急忙出列。
“长公主,此举万万不可!女子本就该居于后宅,相夫教子,怎能抛头露面,与男子争利?”
“女子若能入仕,岂不是牝鸡司晨,乱了纲常?”
又有数人齐齐站出来。
“臣等附议!”
“祖宗规矩不可废!”
盛清鸾站在原地,听着他们一句接一句,抬手掏了掏耳朵。
烦。
啰嗦。
老顽固。
她偏头看向高阶上的盛清恒。
他面沉如水,冷眼看着底下这群人。
盛清鸾笑了一声,随手将奏册扔在脚下。
“诸位大人弄错了一件事。”
她居高临下地扫过众人,语气冷硬。
“本宫今日站在这里,不是在同你们商量,是在下达旨意。”
老臣脸色涨红,“长公主,这不合规矩!”
“规矩?”盛清鸾嗤笑,“这朝堂上,本宫的话就是规矩。”
她看向殿外,“陆时峥。”
陆时峥一身银甲,大步跨入殿内,单膝跪地。
“末将在。”
盛清鸾目光扫过那些反对的大臣,“今日起,谁若觉得不妥,现在便摘了乌纱帽,滚出崇政殿。”
群臣死寂。
那老臣气得浑身发抖,“你……你这是倒行逆施!老臣要撞死在这盘龙柱上!”
盛清鸾连眼皮都没抬。
“要死出去死,别脏了本宫的地盘。”
高阶上,盛清恒冷淡开口,“威胁长公主,拖出去。”
众人一愣。
盛清恒靠在龙椅上,看着那名老臣。
“杖责四十。”
老臣跪下,“陛下,臣是为大靖江山着想啊!”
“朕就是在为大靖江山着想。”
盛清恒抬手,“拖走。”
禁卫军上前,架起那名老臣往外走。
殿内再无人敢出声。
盛清恒看向众人,“长公主的提议,朕准了。”
“拟旨,昭告天下。”
盛清鸾眉间朱砂痣映着殿外雪光,眼底终于浮出一点笑意。
裴琰静静站立在那里。
忘情蛊已然发作,脑海中那段疯魔的执念被啃食得干干净净。
心口空空荡荡,再无情意。
可此刻,他看着高阶下那个嚣张跋扈、不可一世的摄政长公主,指骨却微微一动。
幽暗的眸底,重新燃起野兽盯上绝顶猎物的危险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