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朝后。
宫阶长风卷起地上的残雪。
裴琰站在风口,视线黏在走下台阶的盛清鸾身上。
他眼底覆着一层冰,盯着她时,却又透出难以压制的渴求。
盛清鸾从他面前经过,裴琰的手先于理智,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裴琰!”盛清鸾冷声呵斥。
裴琰回神,五指松开,退后半步。
“长公主,臣有事奏报。”
“何事?”
“女子入学、入仕、入军之事,牵涉甚广。”裴琰垂眸,语气滴水不漏,“臣已命人拟出章程,午后送往清芷宫,请殿下过目。”
盛清鸾偏头看他。
从前裴琰见她,字里行间总带着试探和占有欲,今日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,倒是反常。
“裴大人何时这样懂分寸了?”
裴琰没出声。
就在盛清鸾看过来的时候,他心口一阵绞痛。
他脑子里一片混乱,想把她占为己有的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另一股力量强行压下去,喉咙泛起血腥味。
裴琰咬着牙把血咽下去,手捏得发紧。
“臣若有冒犯殿下之处,臣会改。”
盛清鸾停住脚步。
她冷冷盯着他,“改?”
“是。”
“裴琰,你最好不是在跟本宫玩什么新花样。”
盛清鸾拂袖离去。
裴琰站在雪地里,盯着那道烈得刺眼的红色背影。
心口的绞痛几乎要绞碎五脏六腑,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,他咽下最后一口血沫。
……
勤政殿。
李忠捧着厚厚一叠拜帖入内,跪在榻前。
“陛下,礼部尚书带着几位朝臣和几家书院的山长跪在殿外,求殿下收回女子入学入仕的旨意。”
盛清鸾起身往屏风后走。
“让他们滚进来。”
礼部尚书额头抵着地砖。
“陛下!女子天性柔弱,不通政务,怎能与男子同朝为官?此乃乱政啊!”
“您不能如此宠着长公主,让她任意妄为。”
“砰!”
盛清恒手里的青瓷茶盏重重砸在礼部尚书脚边,碎瓷飞溅。
殿内瞬间死寂。
“柔弱?朕记得,去年你府中那批积压的公文,是你家长女替你批的。”
礼部尚书抬头,面如土色。
“陛下,这……这是臣家事……”
“她替你理清藩国朝贡的繁杂礼单,译出使臣国书里暗藏的逾矩之词,你拿去父皇面前邀功时,怎么不说她不通政务?”
这时,盛清鸾从屏风后走了出来。
“王大人,你当年烂赌,是你夫人替你守住三家铺子还清赌债,她能替你养家,如今本宫说女子能经商,你倒觉得不合规矩了?”
那人浑身一抖,头埋进胸口。
“还有赵大人!”盛清鸾声线拔高。
“你母亲当年守城三日,带领城中妇孺搬运箭矢救下满城,轮到本宫设军中女营,你跟本宫谈女子柔弱?”
字字句句,如耳光抽在众人脸上。
盛清鸾站在御案前,抓起那叠拜帖,劈头盖脸砸在他们身上。
“你们一边靠家中女眷操持家业、填补亏空,一边嫌弃女子无用。”
“天底下哪有这样只占便宜不吃亏的好事!”
礼部尚书咬着牙,还在死撑。
“殿下!女子若都去抛头露面,家中后宅谁来操持?子嗣谁来教养?”
“男子能入朝做官,女子便活该困死在后宅?”
盛清鸾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酸腐文臣,眼底尽是暴戾。
“本宫今日不是在跟你们商议,是在下令。”
“日后谁敢阻挠女子入学、经商、入军,先摘乌纱帽,再抄家。”
“本宫倒要看看,是你们的骨头硬,还是本宫的刀快!”
“滚!”
群臣连滚带爬地退出大殿。
盛清鸾重新坐回椅子上,将裴琰拟定的章程递给盛清恒。
“皇兄看看。”
女学如何设立、女营如何选拔、寒门女子的银钱补助……事无巨细,滴水不漏。
连这种事都替她想得如此周全,白日里那副疏离的做派,到底在装什么?
……
入夜,裴府。
裴琰单手撑在书案上,喷出一大口黑血。
玄影大惊失色,冲上前扶住他:“大人!”
太医李喻提着药箱赶来,三根银针迅速封入裴琰大穴。
诊脉过后,李喻冷汗直流,“裴大人,您中了南疆忘情蛊。”
裴琰扯过帕子,擦去唇角血迹,“说。”
“此蛊专食人执念,中蛊者会彻底忘却心底最深的爱意。”李喻声音发颤,“可大人的脉象,太古怪了……”
“这蛊确实抹去了您的情感,可大人的体内,竟在忘记后,又生出了新的执念。”
李喻擦着汗,连连倒抽冷气。
“蛊虫试图吞噬这新生的执念,却遭了反噬,您才会吐血不止。”
裴琰垂着眼,低低笑出声来。
抹去爱意?
他想起今日在朝堂上,看着一身红裙、张扬跋扈的盛清鸾。
原来如此。
哪怕脑子里干干净净,只要看她一眼,这副躯壳照样会为了她发疯。
“退下。”
裴琰挥退李喻,看向玄影。
“本官以前,和长公主是什么关系?”
玄影咽了口唾沫:“大人……爱惨了长公主。”
裴琰眯起眼。
温折颜昨夜来辞行,偏偏他今早便中了蛊。
……
深夜,清芷宫。
窗棂发出一声极轻的扣动,冷风灌入,裴琰翻窗落地。
盛清鸾靠在软榻上,翻着钱多金送来的册子。
“裴大人白日里装得那么守规矩,夜里却来翻本宫的窗子?”
裴琰径直走到榻前,居高临下地俯视她。
“臣被下了南疆忘情蛊。”
盛清鸾手里动作一顿,抬起眼。
裴琰面色苍白,可那双眼睛里的侵略性,比以往更甚。
“谁干的?”
“温折颜。”裴琰盯着她,“他想让臣忘了对殿下的爱。”
盛清鸾唇角勾起冷弧,“那你忘了么?”
裴琰倾身向前,双手撑在软榻两侧,将她困在身前。
“今早醒来,臣确实全忘了。”
盛清鸾眼眸微眯。
裴琰低下头,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鼻尖。
“可今日在崇政殿,臣看着殿下,又生出了想把殿下锁起来的心思。”
他的视线落在她嫣红的唇上。
“蛊虫想吞了这执念,却遭了反噬,臣吐了半个时辰的血。”
盛清鸾冷笑一声,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你倒是命硬!忘了,还能再发一次疯。”
“温折颜在京中潜伏多时,绝不仅是为了给美人画像。”
裴琰逼近半分。
“魏家、王家、北境军中那些断掉的暗线,都可能和他有关。”
盛清鸾眼神骤冷。
“他给你下蛊,是想让你变成一把没感情的刀,替前朝余孽对付大靖。”
裴琰直起身,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。
“既然他想要一把刀,臣便如他所愿。”
盛清鸾看着他,“将计就计?”
“是。”
裴琰垂眸看她。
“明日起,臣会彻底忘记殿下。臣会在朝堂上处处与殿下作对,甚至逼你交权。”
“只要臣表现出足够的敌意,那些藏在暗处的余孽,定会主动来找臣结盟。”
盛清鸾拨动佛珠,这的确是最快揪出前朝老鼠的死局。
她将手中的册子随手扔在小几上,站起身走向裴琰。
“那就祝裴大人的计策早日奏效。”
裴琰反手扣住她的腰,不顾蛊毒反噬的隐痛,将人按向自己。
他偏头贴在她的耳畔,嗓音低哑。
“做戏做全套。殿下,为了让温折颜相信……明早的朝会上,臣会当众,参你一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