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颂收起纸条,看向苏南星,“苏神医,要不你现在就回京。”
苏南星靠着车壁,掀了掀眼皮,“不用。”
“可京城那边……”
“既然长公主让我们先到升州,再让我回去,说明那人暂时没事。”
苏南星打了个哈欠。
“他若真快死了,长公主不会只送一张纸条过来。”
沈颂捏着纸条,指尖微微发紧,纸条上的字不多,只有一句话。
送三表姐到升州,立刻回京。
没有过度解释,但沈颂清楚,京城定是有人出事了。
苏南星伸手敲了敲车壁,“别胡思乱想了,只要那人有活下去的欲望,怎么样都会活着。”
盛清泽伸手握住沈颂的手,“六姐既然这样安排,就按她说的做。”
沈颂看向他。
盛清泽醒来后,整个人沉静了许多,走过一遭生死,他眼底没了对那把龙椅的执念,只剩下眼前这个人。
沈颂收回视线,“好,那就抓紧赶路。”
苏南星已经掀开车帘,“启程。”
马车重新驶上小道,朝着升州方向疾驰而去。
……
京城,中书省。
裴琰将最后一本账册合上,三司官员站在一旁,满脸倦容。
连查了数日,长公主名下的铺面、庄子、钱庄,每一笔银钱都有清清楚楚的来处。
别说侵吞民财,便是想从里面挑出一点瑕疵都难。
裴琰却始终没有停手,“继续查。”
三司官员脸色发苦。
“裴大人,长公主名下的账册已经翻了三遍,确实没有问题。”
裴琰抬起眼,“没有问题,便再翻三遍。”
“这……”
“怎么,诸位大人不愿意?”
几人低下头,“下官不敢。”
裴琰重新垂眸,指腹压在账册边缘,他们当然查不出问题。
这账册是他亲手整理的,每一笔来路,他比谁都清楚。
次日早朝。
崇政殿上,盛清鸾提出减轻赋税。
“如今各地灾情未平,百姓手中无粮,若再加重赋税,只会逼得流民四起。”
她站在殿下,“本宫建议,减免受灾州府三成赋税,未受灾州府减免一成,国库缺口由王家抄没的银钱补上。”
“臣反对。”
裴琰从百官之中走出,“王家抄没的财物尚未清点完毕,贸然减税,国库一旦亏空,如何支撑边关军饷?”
盛清鸾侧过脸看他。
“裴大人查了本宫数日,连本宫名下几间铺子的账都能翻出来,现在却告诉本宫王家财物还没清点完?”
裴琰神色未变。
“账册与实物不同,长公主莫要混为一谈。”
“本宫看裴大人不是怕国库亏空,是怕本宫说话。”
“臣只是就事论事。”
“那本宫便与你论事。”
盛清鸾往前一步。
“边关军饷从未断过,户部每年都有结余,王家抄没的银钱不够,便削减宫中用度。”
殿内安静下来。
裴琰看着她,袖中的手缓缓收紧。
她今日穿着深红色宫装,眉间朱砂比往日更艳。
裴琰将喉间涌上的腥甜强压下去,冷声道:“宫中用度不可擅减,祖制不可轻废。”
盛清鸾笑了,“裴大人倒是很会拿祖制压人。”
盛清恒看着二人,抬手打断。
“减税之事,朕准了。”
裴琰垂首,“陛下三思。”
“朕已经思过了。”盛清恒语气冷淡,“若百姓活不下去,朕留着那些银钱做什么?”
“此事便这样定了。”
裴琰没有再争,只拱手应下。
盛清鸾靠在椅背上,视线落在他身上。
裴琰走下台阶时,身形细微地晃了一下,抬手按住胸口。
盛清鸾收回视线,端起茶盏撇去浮沫,没出声。
夜色降临,清芷宫内灯火未熄。
窗棂发出一声轻响,裴琰翻窗入内,一抬头,便对上两道冷厉的目光。
一把长枪,一把长剑,同时抵在他喉前。
姜英握剑站在左侧,语气讥讽,“裴大人,这翻窗的习惯依旧改不掉。”
陆时峥手中的长枪往前递了一寸。
“裴琰,你到底怎么回事?为何处处与阿鸾作对?”
裴琰看着枪尖,伸手将它推开,“这和陆统领无关。”
他绕过二人,径直往殿内走,榻上空着,案前无人。
裴琰停下脚步,回头看向二人,“殿下呢?”
姜英收剑入鞘,“不知道。”
“本官再问一次,殿下去哪儿了?”
“说了不知道。”
裴琰的脸色一点点变白,手掌按住胸口,唇边溢出一点血色。
陆时峥皱起眉头,“你怎么了?”
裴琰抬手擦去唇角血迹,硬生生将血沫咽下。
“没事。”
他停了一下,唇角竟扯出一抹笑,“不过是……又动情了而已。””
姜英盯着他发抖的手,满脸嫌弃。
“你这副样子,倒像是快死了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
裴琰话音刚落,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盛清鸾走了进来,穿着一身素色长裙,手里还拿着一卷密信。
看见殿内的三个人,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你们在这里做什么?”
三人同时朝她走去。
姜英和陆时峥终究慢了一步。
裴琰大步上前,一把攥住盛清鸾的手腕,顺势将人拽入怀中。
盛清鸾还未开口,整个人已被他扣在胸前。
“裴琰,你松开!”
“臣不松。”
裴琰低头,鼻尖蹭过她的发丝,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喘息。
“殿下可是因为白日的事生臣的气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殿下为何不等臣?”
盛清鸾用力推开他,“本宫去哪儿,还要向裴大人报备?”
两人拉开半步距离。
盛清鸾这才发现,他的身体一直在发抖。
“你又发作了?”
裴琰抬起手,看着自己不受控制的手掌。
“是。”
他抬头看她,眼神仍旧危险,却多了几分病态的委屈。
“臣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心。”
姜英在一旁翻了个白眼,“什么发作?”
盛清鸾走到软榻旁坐下,端起茶杯,“他中了忘情蛊。”
“忘情蛊?”姜英看向裴琰,“那不就是忘情吗?可他这像哪门子忘情,倒像是发情。”
“蛊虫对臣没效。”裴琰坐到盛清鸾身侧,离她近得快要贴上。
“它吞了臣原本的情意,却没能吞掉后来生出的执念。”
陆时峥面色难看。
姜英看了他一眼,忽然有些同情,忘情蛊都不能让裴琰忘了盛清鸾。
陆时峥拿什么争?
裴琰偏过身,贴近盛清鸾耳侧,“殿下,我们的计划奏效了。”
盛清鸾转过头,两人的距离太近,她的唇险些擦过他的唇角。
裴琰眸色一暗。
盛清鸾站起身,避开了他,“联系你的人是谁?”
裴琰抬手压住胸口,强行咽下那股翻涌的血气。
“还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来告诉本宫什么?”
“他们送来了一封信。”裴琰从袖中取出一枚折叠整齐的纸条,放在案上。
“约臣明日见面。”
盛清鸾拿起纸条,扫过上面的地址,神情没有变化,指腹却压住了纸角。
“明日,本宫要知道他们背后站着谁。”
裴琰看着她,唇边缓缓浮起笑意。
“臣会把人带到殿下手里。”
姜英冷声道:“你最好说到做到。”
裴琰没有理她,只盯着盛清鸾,“不过,臣还有一个条件。”
盛清鸾抬眸,“说。”
裴琰俯身靠近,嗓音低哑,“明日殿下必须亲自陪臣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