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清鸾和裴琰走到院外,刚抬起手,准备敲门。
屋内传出周大夫的声音。
“阿婆,我实在无能为力,林老爹伤得太重,现在只有送去县城的大医馆,才能救回一命。”
林阿婆的哭声紧跟着传出。
“那裴公子伤那么重,你都医好了,怎么我家老头子就不行了?”
“这不一样。”周大夫叹气。
“人家裴公子人年轻底子好,林老爹这个年纪,又挨了这么重的打,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。”
盛清鸾脚步停住。
她偏头看向裴琰,“通知玄影,去县城带最好的大夫过来。”
话音落下,盛清鸾推开院门,径直走了进去。
裴琰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屋门后,转身走向院墙另一侧。
院外有棵老树,枝叶繁茂,恰好遮住大半月光。
他抬手放到唇边,吹了一声短哨,树梢微动,一道黑影落在他面前,单膝跪地。
“主子。”
裴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玄影呢?”
“玄影在十里外阻击温折颜的人,让属下随时候着。”
裴琰语调平缓,“去县城,把最好的大夫带过来,要快。”
黑衣人抱拳应下,足尖一点,再度隐入漆黑的山林。
屋内,周大夫正在收拾药箱。
林老汉躺在床上,腿骨被粗布和木板固定着,脸色灰败,气息微弱。
盛清鸾坐在椅中,手指一下一下地轻敲着木质椅臂,目光落在床榻上。
周大夫背起药箱,“伤口虽已经处理过,可他年纪大了,失血又多,若今晚熬不过去,便只能……”
盛清鸾掀起眼皮,看了过去。
周大夫被她那一眼盯得后背发毛,硬生生闭上了嘴。
林阿婆坐在床边,攥着老伴枯瘦的手,眼泪落在手背上。
木门被推开。
裴琰缓步走进来,“夫人,安排好了。”
盛清鸾偏头扫他一眼,转而看向林阿婆。
“阿婆,大夫在路上了,阿爷会没事。”
林阿婆愣住,整个人忽然从椅子上滑下,直直跪在盛清鸾面前。
“谢谢姑娘!你和沈姑娘一样,都是救苦救难的大善人。”
盛清鸾伸手去扶,竟没能拉动。
“沈姑娘?”
林阿婆抬起头,布满沟壑的脸上满是泪水。
“对呀,你和沈姑娘长得特别像,老婆子一直不敢问,你可是沈姑娘的后人?”
盛清鸾的手停在半空,“阿婆可知沈姑娘的全名?”
林阿婆摇头。
“不知道,那时候她身边跟着好些人,大家都叫她小姐,我们追着问了许久,她才说自己姓沈。”
她抬手抹去眼泪,声音断断续续。
“二十年前,村里闹瘟疫,死了好多人;剩下的人也都病得起不了床,都以为全村要死绝了;是沈姑娘路过这里,带着大夫和药材救了我们。”
“她在村里留了半个月,挨家挨户看病,还把药方留下,后来她走了,我们为了表达感谢,画了画像,挂到祠堂里日日供着。”
盛清鸾沉默不语,她猜得到祠堂里供着的那幅画像是谁。
裴琰站在她身侧,安静地看着她,没有出声打扰。
林阿婆仍跪着,泣不成声。
盛清鸾回过神,手上用力,将她强行拉了起来。
……
天色将亮时,院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黑衣人提着一名背药箱的大夫,大步跨进院子。
大夫连气都来不及喘,便被按在床前,他先给林老汉把脉,又拆开腿上的布条查看,重新固定伤处。
“这些外伤不是最致命的。”大夫收回手,额头冒出一层细汗。
“只是年纪大了,被这么打还能撑到现在,已经很不容易,现在需要用百年人参吊命,能不能熬过去,看他自己。”
林阿婆听见百年人参四个字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穷苦人家,连一副普通的风寒药都买不起,更别提百年人参。
盛清鸾抬眼,视线落在裴琰身上。
裴琰转身走出屋门,黑衣人守在外面。
“去买百年人参。”
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紫檀木锦盒,“主子,这里有一支,不知年份够不够。”
裴琰垂眸看着锦盒,“哪来的?”
“玄影让备着的,怕您伤重有用。”
裴琰接过锦盒,重新走进屋,递给大夫。
“看看。”
大夫打开锦盒,目光触及内里的瞬间,脸色骤变。
“百年野山参?”
他抬头看向裴琰,“你这穷乡僻壤的,从哪儿弄来这等极品?”
“这不是你该管的。”裴琰声音平淡,“救人。”
大夫不敢再问,切下一片参片,塞进林老汉口中,嘱咐林阿婆取温水慢慢喂下。
“命暂时吊住了,现在只能靠他自己。”
林阿婆跌坐在床边,紧紧握着老人的手。
……
天光大亮,院外突然响起剧烈的砸门声。
木门被踹得震天响。
“林老汉!三天期限到了,秋税外加剿匪响,三两银子,赶紧交出来!”
林阿婆身体一颤,跌坐在地。
“三两?朝廷明明下了新政减了今年的秋税,你们怎么还要收这么多?”
她连滚带爬地扑到门边,隔着门板哭喊出声。
“我儿三年前战死沙场,朝廷的抚恤金我们一文没见着,老头子为了护住家里仅剩的口粮被打成这样,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啊。”
门外传来一声极不屑的嗤笑。
“天高皇帝远,长公主的新政管不到咱们这儿。”
“没钱?没钱就把你家那几亩薄田抵了!”
床上的林老汉听到动静,胸膛剧烈起伏,剧烈地咳了起来。
大夫面色大变,急忙俯身施针稳住心脉。
盛清鸾坐在椅中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。
她亲手推行的新政,减赋免税,厚待军属。
到了这偏远之地,竟成了地方官吏巧立名目、榨干百姓骨血的催命符。
她豁然起身,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。
“裴琰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去开门。”
裴琰转身,步伐平稳地走过去。
木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拉开。
院外站着几个穿官差服色的人,为首之人抬起沾满泥水的靴子便要往里闯。
裴琰侧身一步,挡在门口,“诸位这是要做什么?”
领头的官差上下打量他一眼,见他穿着破旧短褐,满脸不耐烦。
“你算什么东西,也敢挡差爷的道!”
官差伸手就朝裴琰心口推去。
手掌触及裴琰衣襟的瞬间,官差反倒被震得后退一步,险些跌进水洼。
官差站稳身子,当即拔出半截佩刀,刀背拍得刀鞘啪啪响。
“少管闲事!林家那死鬼儿子早绝后了,你充什么大头蒜?”
“识相的把三两银子交了,不然老子连你的腿也打断!”
盛清鸾迈过门槛,手里转着支赤金累丝海棠簪。
她手腕一翻,金簪脱手落下,砸在官差脚边的泥地里,溅起几点泥水。
领头官差低头,视线黏在那团金灿灿的物什上。
“这可够了?”盛清鸾语调极淡,透着高高在上的轻蔑。
“够!够了!”
官差迫不及待地弯腰捡起,在官服上用力蹭掉泥水,一把塞进怀里。
林阿婆在屋里急得直哭。
“姑娘,使不得,这怎么能让你们破费!”
领头官差得了金簪,眼珠子一转,目光直勾勾地落在盛清鸾脸上。
劣质的粗布衣裳,压不住那张艳若桃李的脸。
旁边尖嘴猴腮的官差凑上前,目光在盛清鸾身上来回刮剔,喉结上下滚动。
“老大,这俩穷酸样,哪来这么贵重的东西?”
领头官差盯着盛清鸾的脸,眼底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。
他拔出佩刀,刀尖直指裴琰的鼻尖。
“本差爷怀疑这金簪是你们杀人越货所得!”
他大手一挥,刀背狠狠拍向裴琰的肩膀。
“把男的拿下,女的带回衙门,本差爷要亲自审问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