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清鸾站在人群里。
石狮子旁,那个书生还在振臂高呼。
“诸位父老,新帝宠爱长公主,由着她任意妄为,女子入军入仕,更是有违纲常!”
“如今她一人独揽大权,朝堂乌烟瘴气,新帝也不过是一介昏君!”
人群里立刻有人应和。
“说得对!女子掌权,本就不祥!”
“若不是那妖女,咱们何至于被逼到这个地步!”
盛清鸾转动腕间佛珠的动作停下。
“裴琰。”
裴琰抬步拨开人群,走上石阶。
书生声音停顿,“你是谁?”
裴琰从袖中取出紫金令牌,举到书生面前。
“本官中书令裴琰。”裴琰声音不大,石阶上下听得清楚,“来人,将聚众闹事者拿下。”
巡防营甲士往前走,甲片响成一片,长街两头被堵死,人群慌了神。
有人低头,有人想溜,被甲士用长戈挡了回来。
书生举着白布的手抖个不停,扯着嗓子喊:“大家看看!这便是朝廷的做派!”
“我等不过说了几句实话,他们便要动刀兵,这是要杀人灭口!”
姜英拔剑,逼退前排几个起哄的闲汉。
“我现在就去割了他的舌头。”
姜英刚走一步,手腕让盛清鸾抓住了。
姜英回头:“阿鸾,他都这样污蔑你了!”
“故意的。”盛清鸾松开她的手,“你现在伤了他,正中下怀。”
盛清鸾越过人群,看着石阶上那个书生,往前走。
巡防营甲士向两侧退开,让出一条路。
两边的百姓都在看盛清鸾,她穿着一件素色锦袍,衣服上的金线在日头底下发亮。
有人认出了旁边的陆时峥,也有人被盛清鸾身上的气势压住。
街上的议论声跟着小了许多。
盛清鸾走上石阶,停在书生跟前。
“你是何人?”
书生站直身子,抱拳道:“在下不过是个读书人。”
盛清鸾:“为何在此诋毁新帝?”
“在下是在替百姓发声,并非诋毁!”书生指着身后的县衙。
“百姓受苦,赋税反倒更重,若连说一句真话都不许,这大靖还有何公道可言?”
盛清鸾看向陆时峥,“带上来。”
陆时峥一招手,一名官差被甲士押上石阶。
正是先前在林家院外被打瞎一只眼的领头官差,这人脸上全是干掉的泥血,双手被反剪在后背。
盛清鸾低头看他,“把你昨日在杏花村说的话,当着他们的面,再说一遍。”
官差嘴唇直哆嗦,没说出话。
陆时峥拿剑鞘顶了他膝盖窝一下:“说。”
官差惨叫一声,趴在地上直磕头。
“小的......小的是奉县衙的命令,去各村收秋税,还有剿匪饷,每户三两银子......”
“交不出的,就拿田地抵债......”
人群安静了半拍,接着骂声四起。
“果然是这些狗官!”
“我家三亩薄田,也被他们抢走了!”
“我男人死在边关,抚恤银没见着,他们还敢上门收税!”
有个妇人挤到前面,指着官差骂。
“你们上个月打断了我爹的腿,说不交钱就把我妹妹卖进青楼,你们还是人吗!”
官差趴在地上不敢抬头。
人群里有人抓起地上的石头朝他砸过去,紧接着便是泥巴和烂菜叶,官差惨叫着拼命往后躲。
书生见势不对,立刻往前一步高喊。
“诸位且慢!这官差是他们带来的,谁知是不是提前安排好来顶罪的?”
“若非上面纵容,区区几个小官,哪有这么大的胆子?”
刚刚平静下来的人群,再度骚动。
百姓迟疑地看向盛清鸾。
“是啊,县令不点头,他们怎敢这么干?”
“她身边带这么多兵,谁知道是不是来压咱们的。”
盛清鸾看着那书生。
此人字字句句都在将矛头引向她与皇兄。
桃溪县这潭水,比预想的还要浑。
“裴琰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让县令滚出来见本宫。”
裴琰看着关紧的县衙大门。
“开门。”
两个甲士走过去,抬脚踹上红漆大门。
砰的一声,门板直晃,里面半天没动静。
街上的百姓互相看了看。
人群里有人看向盛清鸾,“这姑娘方才......自称本宫?”
旁边的人跟着发愣。
“本宫?那不是公主,娘娘才能用的称呼?”
姜英往前走了一步,从怀里掏出摄政长公主的赤金令牌举起来。
“摄政长公主在此!”
“还不下跪迎接!”
那块赤金牌子在太阳底下反着光。
街上没人说话。
接着百姓呼啦啦跪了一地,“草民叩见长公主殿下!”
书生举着白布的手停住了,干咽了一口唾沫。
陆时峥走到他身后,一脚踹在他小腿上,书生双膝磕在石板上。
他脑门冒汗,张开嘴,没发出声音。
盛清鸾低头看他,“你方才说,本宫是妖女?”
书生浑身哆嗦,汗水流进眼里,只能使劲眨眼。
盛清鸾开口:“既然你口口声声为民请命,那本宫今日,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大靖的公道。”
县衙大门被人从里面拉开。
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快步跨出门槛,“谁敢在桃溪县冒充长公主殿下!”
刘县令一眼看见了石阶上的盛清鸾。
他停下脚步,看清四周穿甲拿刀的巡防营和满街跪着的百姓。
刘县令双腿发软,扑通跪在石阶上。
“下官......叩见长公主殿下!”
“下官不知长公主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,罪该万死!”
盛清鸾低头看他,“你的确罪该万死。”
刘县令额头贴着地砖,身子发抖。
“本宫问你,今年秋税,是如何征收的?”
“回殿下,受灾州县减税三成,未受灾州县减税一成。”
盛清鸾看向裴琰。
裴琰走上前,“本官与长公主微服出巡,在杏花村碰到你县衙官差强征秋税,每户三两银子。”
“如今减税,反倒收得比从前还多?”
刘县令脑门上的汗滴在青石板上。
“这......下官并不知情,定是这些刁奴瞒着下官,私自收取。”
那个被押着的官差抬起头,“县令大人,明明是您......”
刘县令站起身一脚踢在他肩膀上,把人踹翻,“休要攀咬本官。”
官差捂着肩膀哆嗦了一下,看了看刘县令,没敢往下说。
刘县令转身跪下求饶。
“殿下,下官冤枉,下官定会彻查这些恶奴,还百姓一个公道。”
盛清鸾走到县衙门前那把原本留给官老爷的太师椅前,坐了下去。
她靠着椅背,手指敲了敲扶手。
“既然刘大人说自己冤枉,本宫自然该给你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。”
刘县令脸上一喜:“殿下英明。”
“来人。”
盛清鸾低头看他,“将桃溪县历年来的税收账簿,全都搬出来。”
“本宫亲自查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