装着账簿的木箱被甲士接连抬出,放在县衙门前的青石阶上。
刘墉跪在木箱旁,弓着背。
官帽边缘洇出一圈水渍,冷汗顺着下巴滴在石板上。
盛清鸾转着手腕上的佛珠,看向人群,“桃溪县历年的税收账簿,全在这里。”
“今日,本宫请所有识字会算的人,上来亲自查账。”
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。
“官家的账,咱们也能看?”
“你会算账吗?还往前挤。”
刚才还跟着叫骂的百姓互相张望,没人敢上前去碰那些册子。
半盏茶的功夫后,后排有人举起手。
“民女会算。”
一名梳着粗辫、穿着打补丁衣裙的女子挤出人群,跪在石阶下。
“长公主殿下,民女巧英,阿爹生前是米铺的账房,民女跟着学过几年。”
盛清鸾停下转佛珠的动作,“赐座。”
两名甲士搬来太师椅放在账箱旁,挑开了最上面的箱盖。
“姑娘,请。”
巧英磕了个头,走过去坐下,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账册。
台阶下的百姓纷纷踮起脚。
不多时,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汉走了出来。
“殿下,草民也识得几个字。”
“民女在布庄做过算盘伙计,让民女试试。”
“算我一个!”
十几个穿着粗布麻衣的百姓踏上县衙石阶,将几口大木箱围住。
刘墉跪在旁边,嘴唇直哆嗦,双手用力抓着官服下摆。
“殿下,乡野村民根本不懂官府的繁杂账目,贸然翻看只会扰乱公堂。”刘墉大着胆子往前挪了半步。
“下官这就去传县衙账房,由账房来向殿下禀明才最妥当。”
陆时峥手握长枪横扫过来,直抵他的咽喉。
“闭嘴。”
刘墉短促地叫了一声,瘫在原地不敢再动。
石阶下方,那挑事的书生紧紧拽着带血的白布,眼神阴晴不定地盯着查账的百姓。
半个时辰过去。
巧英合上账册,站起身,径直走到盛清鸾面前跪下。
“长公主殿下,这是假账。”
街上的人吵嚷起来。
“巧英丫头,你看准了吗?”
巧英把账册举过头顶,大声喊道:“这账本上记着的,全都是朝廷律例规定的税银数目。”
她翻开册子,指着上面的一行字。
“上面写着杏花村今年应缴秋税共计五十七两。”
“可我爹重病,差役上门硬生生抢走了三两银子!”
“咱们村一百多户人家,加起来少说也被他们抢了三百多两。”
长街上鸦雀无声。
裴琰走过去,从巧英手里拿过那本册子。
他随意翻了几页,将册子扔回木箱,“殿下,账面做得极其漂亮,分毫不差。”
巧英眼圈通红,“可我们交上去的钱,比这上面的多出几倍!”
“本宫知道。”盛清鸾靠在太师椅上,视线垂落,盯着地上的刘墉。
“刘大人,多出来的银子,去哪儿了?”
刘墉浑身一颤,脑门重重磕在青石板上。
“殿下明鉴!这刁民满口胡言,下官向来奉公守法,朝廷定多少税,县衙就收多少税,绝不敢多拿一文钱!”
“是吗?”盛清鸾语气平缓,“既然你奉公守法,那杏花村每户强征的三两银子,是谁定的规矩?”
刘墉张着嘴,发不出声音。
巧英跪在地上,哭喊出声。
“殿下,何止是今年!”
“这几年,他们打着修河、剿匪的旗号,隔三差五便来村里要钱;谁家若是拿不出,他们就牵牛抢粮,甚至把乡亲活活打死。”
百姓压抑已久的怒火彻底爆发,纷纷哭喊起来。
“我男人死在边关,朝廷发下来的抚恤银子连个影都没见着,他们反倒逼我交军属税!”
“我爹的腿就是被这群畜生打断的,家里的地全被他们霸占了。”
“差役拿刀架在我们脖子上,说是县令老爷的死命令,谁敢不交!”
刘墉转头,冲着人群嘶吼。
“你们这群刁民,竟敢当街污蔑朝廷命官,该当何罪!”
“污蔑?”盛清鸾轻笑出声,伸出右手。
姜英当即抽出佩剑,恭敬地递入她掌心。
盛清鸾握住剑柄,剑尖直指那几个被反绑押跪在地的官差。
“你们来告诉本宫。”
“是下面这些百姓满口胡言,还是你们的县令大人欺君罔上?”
几个官差吓得肝胆俱裂,拼命在石板上磕头。
那个被弄瞎右眼的差役,眼眶还在流血,刚被拿掉嘴里的破布,就发疯般往盛清鸾脚边爬。
“殿下饶命!是县令大人欺君!”
刘墉扑过去,伸手就去掐那差役的脖子。
“你个狗东西敢胡乱攀咬!”
姜英抬腿一脚踹在刘墉心口,将他连人带官帽踹翻在地。
瞎眼差役缩在甲士的铁甲腿边,声嘶力竭地喊。
“大人让我们做阴阳两本账,明面上那本应付朝廷,私底下刮来的油水,全都拉进了县令府的后院。”
“送进府里之后呢?”
盛清鸾剑尖下压,挑开瞎眼差役的衣领。
“一半装箱送去京城打点上面的大官,剩下的……剩下的全都进了大人的私库。”
刘墉捂着心口倒在地上,面如死灰。
盛清鸾看着他,“刘大人,你现在还有何话讲?”
“下官……”刘墉手脚并用地往前爬,抓着盛清鸾的靴面。
“殿下开恩!下官是一时被猪油蒙了心!”
“那些搜刮来的银子下官一文钱都没敢动,全都藏在府里的地窖中。”
“只要殿下留下官一条命,下官愿将所有家财悉数奉上。”
盛清鸾看着他,“你倒是提醒了本宫。”
“公然贿赂本宫,罪加一等。”
盛清鸾手腕一送,长剑贯穿刘墉的胸膛。
刘墉双眼暴突,双手抓着剑刃,喉咙里涌出大口鲜血。
盛清鸾松开剑柄,任由他抽搐着咽下最后一口气。
“桃溪县令刘墉,欺君罔上,强征暴敛,侵吞军属抚恤。”
“今日,本宫就地正法。”
她站起身,俯视着长街上的百姓。
“刘墉府邸即刻查抄,所有家财悉数充公,按人头退还桃溪县百姓;被强占的田地,由县衙逐一核对地契,三日内尽数发还原主。”
百姓看着台阶上的尸体,又看向那个穿着素色锦袍的女子。
大靖的摄政长公主,当着所有人的面,宰了他们的父母官。
哗啦一片。
街上的百姓齐刷刷跪倒磕头,山呼千岁。
盛清鸾没有理会身后的呼声,偏头看向裴琰。
“裴大人身为中书令,监察百官失职,即日起罚俸一年。”
“回京之后,即刻彻查各州县私征赋税与侵吞军属补贴一案,凡涉事官员,不论品阶高低,一律严惩不贷。”
裴琰敛去眼底的暗色,抱拳躬身。
“臣遵旨。”
盛清鸾重新坐回太师椅,目光落在石阶下那个挑事的书生身上。
书生瘫在泥地里,带血的白布掉在脚边,看着刘墉胸口的血窟窿,整个人直打颤。
“现在轮到你了。”
盛清鸾单手撑着下巴,“是谁指使你煽动百姓,当街辱骂朝廷的?”
书生双手撑在泥地里,强撑着喊道。
“没有指使,是草民自己看不惯你们这些权贵横行霸道。”
盛清鸾给了陆时峥一个眼神。
陆时峥走下台阶,一把扯开书生的外衣。
“当啷”一声。
一块青色玉牌坠入泥水。
陆时峥捡起玉牌,递给盛清鸾。裴琰侧过头,目光落在那块玉牌上。
青玉牌面上,刻着一个极深的字:崔。
盛清鸾指腹摩挲着那个字,看着泥水里的书生。
“最后一次机会。”
“谁派你来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