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生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“草民就是个普通人,不懂长公主殿下的意思。”
盛清鸾转着手里的青玉令牌,指腹划过上面的“崔”字。
“普通人,为何会有崔家的令牌?”
书生喉结滚动,盯着地面,“这令牌是草民捡的。”
“捡的?”盛清鸾轻笑出声。
“崔家刚被抄家,你一个穷酸书生,转头就捡到了崔家的令牌,你当本宫是傻子吗?”
书生伏在地上,不敢接话。
长街上的百姓彻底安静下来。
盛清鸾走下台阶,弯腰捡起地上的白布。
白布沾了泥水,血迹顺着布边晕染开,上面那八个字笔锋锐利。
“字写得不错,读过不少书吧,为了一个不知身份的人,赔上自己的前程,值得吗?”
书生抬起头,“前程?草民寒窗苦读十载,还有什么前程!”
他指着盛清鸾,声音嘶哑。
“殿下让女子入仕,与我们男子同朝为官!让我们这些学子与一群妇人同列,这是在折辱我们。”
长街上响起一阵唏嘘。
陆时峥银枪一横,杀意顿起,姜英手按剑柄,就要上前。
盛清鸾抬手制止了他们。
她看着书生,“折辱?”
盛清鸾缓步上前,染血的白布从指尖滑落。
绣着金线的锦靴踩在白布上,将那八个字狠狠碾进泥水里。
“你的意思是,本宫站在这里,也是在折辱你?”
书生连连磕头,“草民不敢,长公主乃千金之躯,自然与其他女子不同。”
“有何不同?”盛清鸾看着地上的书生。
“是不必依附男子,便能踩在你头上?所以你表面敬畏,心里却恨不得将本宫拉下泥潭?”
书生张着嘴,半天接不上话。
“本宫推行新政,用人只看本事,你这等眼皮浅显之人,就算朝堂上没有女子,你也只配烂在这桃溪县的泥沟里。”
盛清鸾转过身,“陆时峥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此人聚众闹事,煽动暴乱,押下去。”
几个甲士走上前,按住书生的胳膊,把人硬生生从地上拽了起来。
书生胡乱蹬着腿,扯着嗓子大喊。
“女子入仕,纲常倒错!大靖迟早毁在你手里!”
盛清鸾丝毫不理,走到台阶边上,看着街上乌泱泱的百姓。
底下的人都不敢吭声,一个个缩着脖子,眼神发直。
温折颜肯定就躲在附近的哪个地方。
这人想趁机毁了大靖的底子,盛清鸾偏要让这底子谁也动不了。
“本宫乃大靖摄政长公主,盛清鸾。”声音压过周围的动静。
“本宫推行新政,准女子入学、从商、从军、入仕。”
她看向人群里几个年轻姑娘。
“朝廷用人,不论男女,只问才能,只要你们有本事,这大靖的天下,便有你们站立的位置。”
街上没人出声。
巧英站在人群最前面,攥着衣角。
她没想过有一天能坐在县衙门前清算官府的假账,也没想过会有个高高在上的女子告诉她,她可以不依附任何人活下去。
人群里有人小声哭了起来,几个妇人抬起头。
盛清鸾没再说别的。
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,甲士在前面开道,百姓自动退到两边。
马车离开桃溪县,天色暗了下来。
车厢里,裴琰看着对面闭眼休息的盛清鸾。
“殿下就这么轻易放过那书生?”
盛清鸾睁开眼,把那块青玉牌丢在小几上。
“死太便宜他了。”
“他自诩清高,本宫便留着他的命,让他亲眼看着,他瞧不起的那些女子,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他头上的。”
裴琰问:“殿下就不怕他背后的主子狗急跳墙?”
“本宫有何惧怕,他除了躲起来玩这些阴的,还有什么本事?”
刚说完,马车停了。
陆时峥在外面喊:“殿下,在马车里不要出来。”
一道嗓音穿透夜色,传进车厢。
“长公主殿下今日在长街上,还真是慷慨激昂。”
盛清鸾拨动佛珠的动作顿住,抬眼,与裴琰在昏暗中对视。
温折颜。
外面的声音还在继续,“裴大人,不出来和老友叙叙旧吗?”
裴琰挑开车帘,弯腰走了出去,夜风卷起他的月白衣摆。
“温折颜,你挑这个时辰现身,想死?”
温折颜站在官道中央,伸手拽下兜帽。
“我不会死,而你就不一定了。”
他抬起右手,在半空中轻轻一挥,官道两侧的密林里,涌出数十道黑影。
陆时峥长枪横扫,姜英长剑出鞘,两人一左一右护在马车两侧。
“护驾!”
黑衣人并未强攻,而是在距离马车数丈外齐齐停步。
数十个药包同时掷向半空,药包炸裂,漫天红粉随风散开,带着浓烈刺鼻的腥甜味。
“闭气!”陆时峥大喝。
裴琰站在车辕上,正欲拔剑,体内压抑多日的蛊却在闻到这股腥甜味,骤然暴动。
他闷哼一声,浑身力气被抽空。
迷瘴散尽,马车前空空如也。
盛清鸾一把掀开车帘,车辕上只留下一滩刺目的黑血。
裴琰不见了。
盛清鸾盯着那滩血迹,“找!”
半个时辰后,密林搜寻无果。
姜英当机立断,护送盛清鸾连夜回京,陆时峥率人留下继续追踪裴琰的下落。
三日后。
京郊,一处暗不见底的地下石室,火把在墙壁上跳动。
“醒了?”温折颜坐在一把圈椅上,看着石床上的人。
裴琰手指蜷缩了一下,试图起身,四肢百骸被封了穴道,动弹不得。
“你封了我的经脉。”
温折颜端起茶盏,拨了拨浮沫。
“蛊毒制不住你这疯子,只能用最直接的法子了。”
裴琰盯着他,眼底全是杀意,“你以为封了我的经脉,就能由着你摆布?”
温折颜放下茶盏,“这次,我什么都不做,我们一起来看人心。”
裴琰盯着他。
“你说,若是天下人都知道大靖权倾朝野的中书令,其实是我前朝皇室遗留下来的血脉……”
温折颜刻意停顿了一下。
“你用命护着的那位长公主,在大靖的江山和你裴琰之间,会选谁?”
裴琰瞳孔骤然紧缩,“你敢!”
他拼命挣动,铁镣扣进皮肉,手腕蹭过石床,血慢慢渗了出来。
温折颜欣赏着他的失控。
“你是个疯子,连命都可以不要,可你偏偏有了软肋。”
温折颜俯下身,“你最怕的,就是盛清鸾不要你。”
裴琰眼尾猩红,盯着他。
“她不会……”他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,却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。
“会不会,很快就会有答案。”温折颜直起身,理了理衣摆。
“我要你亲眼看着,你是如何被她当成弃子,扔掉的。”
“裴琰,你骨子里流着前朝的血,你生来就只配和我一样,永远活在不见天日的阴沟里。”
......
京城,长公主府。
夏禾抱着一摞纸卷进了书房。
“殿下,出事了!”
盛清鸾坐在书案后抬起头,“何事如此慌张?”
夏禾将那一摞纸卷双手呈上,“京中不知从哪冒出大批传单和话本,四处散播。”
“上面写着……裴大人是前朝皇室遗孤,还说殿下前些日子失踪,就是裴大人所为,裴大人要颠覆大靖。”
盛清鸾手上的朱笔停住,笔尖在折子上洇出一团墨汁。
“皇兄那边作何反应?”
夏禾低着头不敢看她。
“百官已经跪在勤政殿外死谏,宫门外汇集了数千百姓和太学学子,群情激愤。”
“所有人都在逼陛下下旨……严惩前朝余孽,诛杀裴大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