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沙连着下了几天雨,齐铁嘴也不在外堂待着了。
他住在小香堂内堂里的厅房后边,平日下雨都是搬一把椅子坐在檐下听雨。
前堂就交给伙计打理,有人来拿货,他再出去给人算一卦。
天空中黑云密布,根本看不出来才过未时。
长沙城街头的小摊今天都没出摊,就连街边的铺子也关了好几家,这么大的暴雨,鲜少有人出门。
“爷!八爷,咱家门口有个人——”
在雨水滴落的节奏中,齐铁嘴正闭着眼昏昏欲睡,听到小满的声音,他猛然清醒。
“什么叫门口有个人,有客人就请进来啊。”齐铁嘴起身往外走。
小满扬声回道:“不是我不请,是请不了,您出来看看啊。”
走到门边拿起伞,齐铁嘴就往小满身边走。
小满蹲在大门口,他的雨伞下正挡着一个人,齐铁嘴走近一看,是个姑娘,穿着月白色洋裙,额头开了个口,血糊了半张脸,左腰侧也淌着血。
齐铁嘴赶忙道:“快扶进去。”
这大雨天,身上还有伤,别给泡坏了。
小满挪动油纸伞,抬头看向他,“八爷,我不敢,她这伤,我怕不小心就……”
小满刚才试着想把人扶起来,但一动她腰间的伤口就渗出更多血了。
齐铁嘴欲言又止,把伞柄往外递,小满起身接过他手里的伞,为他挡雨。
齐铁嘴蹲下弯腰把人打横抱,抱进了后厅西厢房。
厢房内,齐铁嘴眉头紧皱。
“去佛爷府上一趟,就说捡了个人,请他派个女医官过来。”
和张启山认识多年,又跟着出去办过不少事,齐铁嘴能看出来这姑娘腰间的伤是枪伤,他最不愿和麻烦事牵扯在一起,不过人既然倒在小香堂门口,那就证明他们二人有缘,先救下吧。
得了吩咐后,小满就赶紧往外跑,生怕晚一分,他家八爷就摊上人命官司。
齐铁嘴把小香堂的正门给关了,这个时候哪里还有心思开门迎客。
那姑娘躺在榻上,身上的衣服还在滴水,这衣服要是不换,等会儿医官来了也不好检查,而且身有损伤本就容易让寒气入体。
齐铁嘴纠结片刻,取下眼镜,拿着布条蒙上眼睛。
“姑娘,我今日之举只为救你,请你醒来后千万要担待着点。”
齐铁嘴摸索着给她解开洋装,帮她换了一身自己没穿过的褂子,幸好没有碰到不该碰的。
约莫半个小时,小满带着医官进门,跟着一同前来的还有张启山的两个亲兵。
一听到小满递的话,张启山就知道怎么回事了,齐铁嘴的家附近就有医馆,若要救人绝不会选择先找他,那必然是寻常大夫处理不了,又或者是不能被外人发现,张启山担心齐铁嘴,却走不开,只能让两个亲兵来一趟。
小满一进到房内,看见一旁木椅上换下的洋裙,惊讶道:“八爷,您——”
后半句没说出来就被齐铁嘴的眼神给吓了一跳。
“她淋了雨,你去烧些热水吧。”
小满也不敢多问了,着急忙慌地就去厨房烧水。
女医官先是把人从上到下都检查了一遍,发现腰间枪伤时,她抬头看向齐铁嘴。
“八爷,我要给她取子弹,可能需要您的帮忙。”
这衣服一看就是八爷换的,也不必管看没看过,总之一个姑娘家,再不好给其他人看了去,所以女医官才没让守在门口的两个亲兵来。
齐铁嘴知晓她的用意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你只管说,我打下手。”
额头的伤不致命,但枪伤要再不处理,只怕大罗金仙都救不回来了。
整整一个时辰,一盆盆血水从房里递出,小满又烧水又倒水,终于是处理好了。
“八爷,有任何事一定要先找佛爷。”女医官收好药箱,认真叮嘱齐铁嘴。
齐铁嘴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微笑,“放心吧,我哪次有事不是先找的佛爷。”
亲自把人都送出门后,齐铁嘴的神情收敛起来。
“八爷,我们真的要把人留下来吗?”小满低声询问。
齐铁嘴揉揉眉心,有些烦躁。
“既然捡了,那就救人救到底,好生照顾着。”
齐铁嘴明白方才女医官的话,现如今枪支弹药多由军方把控,不管这姑娘的枪伤何来,单看她的穿着打扮,都能够证明此人不简单。
女医官的话也是张启山想传达的,先把人留在他身边放着,待查明身份来历后,再做打算,这期间莫要节外生枝,一旦发现任何可疑之处或是察觉危险就速去张府。
……
齐铁嘴一晚上都没睡,他原是叫小满盯着点的,结果小满到了后半夜撑不住睡着了,得亏他心里记挂着这事,睡不着这才过来看看。
女医官说了,枪伤加上淋雨,今晚必会起高热,若是高热不退,这人也就不一定能撑过去了。
齐铁嘴是这样想的,暂且不提此人来历,他已经将人救下,要是真在他这地方死了,他心里是会过意不去的。
就这样,齐铁嘴守了一晚上,直到外面的街上传来吆喝声,早食的香气顺着风飘来,这姑娘的高热才退去。
“小满,醒醒。”齐铁嘴伸手轻轻推了推趴在桌上休息的小满。
小满睡眼朦胧地直起身,伸了个懒腰。
“八爷。”看着天光大亮,他突然反应过来,“八爷,我就是太困了……”
齐铁嘴摇摇头,语气无奈,“行了,去街上买两份早食,八爷我可是一整晚没睡觉,白天你可不许再犯困了。”
小满连连点头应是,出了门就直奔常光临的早食摊。
按照齐铁嘴的吩咐,今日小香堂闭门谢客了。
小满从早守到申时,这姑娘没有一点醒来的迹象,就连药也喂不下去,他真怕一个不注意人就没了。
齐铁嘴休息好了,起身洗了把脸就往厢房去。
“小满,怎么样了?”
小满眉头紧锁,很是苦恼:“八爷,药喂不进去啊。”
齐铁嘴看了小满一眼,算了算了,孩子还小,也没生过大病,不知道怎么办很正常。
找了片合适的竹片,齐铁嘴扶起那姑娘,小心翼翼地把竹片塞进她嘴里。
“别愣着了,就这样喂。”
小满端着药,干笑一声,“八爷,您挡到我了。”
齐铁嘴这才发现自己一手扶着姑娘的背,一手拿着竹片,这个姿势根本没给小满留出喂药的位置。
齐铁嘴无声叹气,挪动脚步坐在床上,让姑娘的后背靠在他的胸膛。
“行了,喂吧。”
衣服都换过了,靠一下又不会掉块肉,齐铁嘴是这样安慰自己的。
小满看着齐铁嘴那副憋屈样,忍着笑开始喂药,汤药顺着竹片流进她的嘴里,齐铁嘴听见了她的吞咽声,能吃药就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