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晚上，陆川便去了城西的旧汽配城。
范小琴就住在汽配城后面的一片出租屋里。
而且这地方比东湾南街还乱，白天修车，晚上喝酒，楼道里贴满了小广告。
林晚乔原本还想跟着去，但陆川这次却没有同意。
“你已经陪我去过一次会所了，再去这种地方，照片就更容易被人做文章。”
林晚乔顿时皱眉：“那你打算一个人去？”
“放心，程砚舟会在巷口等我。”
而此刻，程砚舟正站在不远处，穿着便衣点了点头。
林晚乔这才没再坚持。
范小琴住在三楼最里面，门开的时候，一个瘦得几乎脱相的女人恰好出现在门后，看上去三十出头，却很是沧桑疲惫。
陆川还没开口，她就想下意识的关门。
而陆川也没有硬闯，只是站在门外说道：
“不要紧张，我是陆川，来调查一下周诚的事。”
女人的脸色更为苍白：“我不问了，我什么都不要了，求求你们别再找我了。”
陆川冷眼看着她：“是谁让你别问的？”
范小琴咬紧嘴唇，眼眶通红。
“你们到底想干什么？人都已经死了，我带着孩子躲到这里还不够吗？”
陆川沉默片刻，才低声说道：放心，“我不是来逼你作证的。”
随后陆川才简单说明了来意，而范小琴则更为紧张：
“他们……又死人了？”
陆川点了点头，范小琴捂住嘴，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。
过了很久，她才终于把门打开。
屋子很小，角落里有一张儿童床，床头放着半截铅笔和一本破旧的作业本。
范小琴给陆川倒了一杯水，手都一直在抖。
“周诚出事那天，不是他自己爬上去的。”
她轻声叙述，整个人依旧很是恐慌。
“防护网白天就被拆掉了，说是仓库交付前要清场，不能让检查的人看见乱七八糟的临时设施。”
“周诚当时还说不安全，不肯上去。”
“后来邵永泉骂他，说顾总明天要带人看现场，谁耽误工期谁酒滚蛋。”
陆川骤紧眉头：“你还有证据吗？”
范小琴随即起身，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塑料袋，里面包着一部屏幕碎掉的手机。
“这是周诚的旧手机，我一直不敢拿出来。”
她把手机递给陆川。
“里面有他出事前给我发的一段语音。”
陆川接过手机，屏幕亮起的一瞬间，范小琴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。
语音里，周诚的声音还带着喘息和怒气：
“小琴，今天这活真不能干，防护网拆了还让上去，人命不是命啊？”
“邵永泉说顾总明天要看现场，谁敢拖进度就别想拿钱。”
“我跟你说，要是我真出点事，你别信他们说的，我不是自己乱爬……”
语音到这里戛然而止。
屋子里只剩下范小琴压抑的哭声。
陆川则是深吸了几口气，此刻感觉心头也仿佛燃烧起了一团火。
而第二天上午，关于陆川深夜出入锦岚会所的照片终于传到了区里，范卓宁第一个给陆川打了电话。
语气说不上严厉，但已经明显有些不满。
“陆川同志，我想听你解释一下，你昨晚为什么会出现在锦岚会所？”
陆川没有回避：“为了调查周诚事故补偿的线索。”
范卓宁沉默片刻：“你知不知道这种行为很容易造成误解？你现在不是公安，也不是纪委，你这个身份去那种地方，很容易被人抓住把柄。”
陆川则是解释道：“范局，如果一个地方藏着关键证据，我因为怕被拍照就不去，那对方以后只要把证据都放到脏地方就行了。”
范卓宁一时间说不出话来，而陆川则继续说道：
“而且拍我的人已经查到了，是曜安外包链条上的盛联人力车辆，也就是说他们提前安排了人在锦岚会所外盯梢。”
“这个情况，我已经让青石坝街道整理出来了。”
范卓宁这才有些惊讶：“你是说他们故意拍你？”
“至少不是偶然。”
而这次电话那头沉默许久，才说道：
“登会就把材料送过来。”
陆川放下手机后，胡澈立刻忍不住说道：
“这次总算能反打回去了。”
陆川却没有太乐观。
“顾临洲不会只准备这一手。”
果然，中午的时候，另一封举报材料就到了区政府，而且举报内容比照片更恶心。
说陆川以调查为名，私下接触会所老板，收取来路不明的内存卡，还疑似胁迫事故家属提供不实证言，企图把普通劳务纠纷扩大成安全生产事故，以达到个人立功目的。
胡澈看到这份举报材料，气得直接把笔摔在桌上。
“这帮人脸都不要了！”
谢桐也气得发抖：“周诚都已经死了，他们还说这是劳务纠纷？”
陆川没有说话，顾临洲这一手确实阴，毕竟如果只是生活作风照片的话还能解释。
可一旦和胁迫证人和扩大事故这些词绑在一起，就会让所有人开始怀疑陆川调查的动机和证据来源。
这就是顾临洲真正想要的结果。
胡澈忍不住问道：“陆副组长，现在该怎么办？”
陆川则是思索一番后才笑道：“他不是说我胁迫证人吗？那我们就让证人自己决定要不要站出来。”
林晚乔立刻皱眉：“范小琴？”
“还有梅姐。”
胡澈有些担心：“问题是梅姐会出面吗？”
陆川没有回答，他其实也不知道。
而下午两点，陆川便再次来到了锦岚会所。
白天的会所显然冷清了许多，梅姐正穿着普通的黑色衣服，在柜台后面算账。
而看见陆川进来，她一点都不意外。
“我就知道你还会来。”
陆川看着她：“举报材料你看到了吗？”
梅姐笑了笑：“看到了，写得挺脏的。”
“你怎么想？”
“我能怎么想？”梅姐把账本合上，“我这种女人，被写脏很正常。”
她抬头看着陆川：“但陆副组长就不一样了。”
陆川没有接话，梅姐则是走出柜台，来到他面前。
“你想让我站出来？”
“我不强求。”
“这话你昨天就说过了。”
她随即靠得更近了一些：
“陆川，你这个人最麻烦的地方就是不逼人，你要是像别人一样拍桌子威胁我，我反而好拒绝。”
陆川挑了挑眉：“所以你答应了？”
梅姐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说明。
“我只说明一件事，周诚家属确实在锦岚会所签过协议，曜安数科的人也确实在场。”
“至于顾临洲，我还暂时不想得罪他。”
陆川点点头：“这就已经够了，你能说到这一步确实不容易。”
梅姐忽然笑了，笑容里却有些疲惫。
“难怪那些姑娘说你不像当官的。”
陆川忍不住问道：“那我像什么？”
梅姐想了想：“像个不识趣的傻子。”
她把说明递到陆川手里，指尖轻轻擦过他的掌心。
“毕竟傻子容易吃亏。”
陆川则是把说明收好，轻松的松了口气：
“放心，亏这种东西，我已经吃过不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