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二十八章县委书记的信任
排挤像一把钝刀,割一下不疼,割一百下就疼了。我被割了无数下,疼得麻木了。麻木了,就不怕了。不怕了,就能扛。扛住了,就有希望。希望,是赵书记给的。
那天下午,李阳来找我,表情神秘。
“小陆,赵书记让你晚上去他家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“去他家?什么事?”
“不知道。他说,让你去吃饭。”
又是吃饭。上次吃饭,是两年前。那时候我还是平川镇的副镇长,赵国栋请我吃红烧肉,跟我说“你做得对”。那次之后,我成了他的人。他的人,就要听他的话。听他的话,就不被排挤?不是。听他的话,照样被排挤。但被排挤了,他保我。保我,我就不倒。
晚上,我去了赵国栋的家。县委家属院的那栋老楼,一楼,门口的小菜地还在,青菜绿油油的,葱也挺拔。他穿着灰色毛衣,脚上套着棉拖鞋,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不少。看到我,他点了点头。
“来了?进来。”
我跟着他进了屋。客厅还是那个客厅,旧沙发,旧茶几,旧电视。桌上摆着几个菜:红烧肉、炒青菜、西红柿炒蛋、紫菜蛋花汤。两副碗筷。
“坐。别客气。”
我坐下,端起碗。他夹了一块红烧肉,放进我碗里。
“瘦了。多吃点。”
“赵书记,您也瘦了。”
“老了。老了就瘦。”他吃了一口菜,放下筷子,“小陆,你知道我叫你来干什么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想跟你说说话。一个人在家,没人说话。你来了,陪我说说话。”
“赵书记,您说。我听着。”
他点了一根烟,靠在椅背上。
“小陆,你在县委办,受委屈了。”
“赵书记,我不委屈。”
“不委屈?会议不叫你,信息不共享,人脉被切断,工作被否定。这叫不委屈?”
“赵书记,委屈是正常的。不委屈,就不成长。”
“你成长了。但成长得太慢。别人用一年,你用三年。为什么?因为别人有人保,没人整。你有人保,也有人整。整你的人,比保你的人多。多,你就慢。”
“赵书记,我不怕慢。”
“不怕慢,就怕站。你站了吗?”
“没有。我一直在走。”
“走?往哪儿走?”
“往前走。”
“往前走,是悬崖。你也走?”
“走。掉下去,再爬上来。”
他看着我,沉默了很久。“小陆,你这个人,我越来越喜欢了。不是因为你听话,是因为你不听话。不听话,但讲理。讲理,但不怕事。不怕事,但不出事。”
“赵书记,您过奖了。”
“不是过奖。是实话。”他掐灭烟,“小陆,我今天叫你来,是要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钱县长要调走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“调走?调哪儿?”
“市里。副市长。下周公示。”
我的心跳了一下。钱大进要调走了,他的排挤就要结束了。我解放了。
“赵书记,这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我争取了很久。他走了,你就能喘口气了。但喘口气,不是休息。是继续走。往前走。”
“赵书记,谢谢您。”
“别谢我。谢你自己。你扛住了,我才能帮你。扛不住,我也帮不了。”
从赵国栋家出来,我站在门口,点了一根烟。月光照在县委家属院的院子里,白晃晃的。钱大进要调走了,他的排挤就要结束了。但排挤结束了,不等于矛盾结束了。新来的县长,是谁?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不管是谁,我都会面对。面对了,才能成长。
第二天,消息传开了。钱大进调任北江市副市长,下周公示。县委办的人,表情各异。老刘的脸色发白,老张的表情凝重,老李的眼神闪烁。他们都在想:钱县长走了,新来的县长是谁?会不会是赵书记的人?如果是,他们怎么办?他们跟钱县长跟得紧,跟新县长没交情。没交情,就要重新站队。重新站队,就要低头。低头,他们不愿意。
下午,老刘来找我。
“陆主任,钱县长要调走了。”
“刘主任,我听说了。”
“您高兴吗?”
“高兴。也不高兴。高兴的是,排挤结束了。不高兴的是,他是个能干事的人。能干事的人走了,是平川县的损失。”
老刘愣了一下。“您不恨他?”
“不恨。他整我,是立场不同。立场不同,不是个人恩怨。个人恩怨,放不下。立场不同,可以放下。”
“陆主任,您这个人,我服。”
“刘主任,您不用服我。您服赵书记就行。”
他点了点头,走了。
晚上,小吴打电话来。
“陆主任,钱县长要调走了。您解放了。”
“小吴,不是解放。是换个战场。”
“什么战场?”
“新县长的战场。不知道他是谁,不知道他什么风格,不知道他好不好相处。但我知道,不管他是谁,我都会配合他。配合他,就是配合县委。配合县委,就是配合赵书记。”
“陆主任,您不怕新县长又整您?”
“怕。但怕也要干。不干,就是废物。”
挂了电话,我点了一根烟。钱大进走了,新县长要来了。新县长是谁?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不管是谁,我都不会站他的队。我只站赵书记。赵书记在,我就在。赵书记不在,我也不在了。
周末,钱大进离开了平川。他走的那天,没有通知任何人。一辆黑色的轿车,停在县政府大楼门口。他拎着一个公文包,从楼里出来,上了车。车开走了,消失在街道的尽头。我站在县委大楼的窗户前,看着那辆车远去。没有送行,没有告别。他走了,就像他没来过一样。
周一,新县长还没到。县委办的工作,暂时由赵国栋代管。他召开主任办公会,所有副主任都参加。我也参加了。这次,没人不叫我。会议内容,是研究新县长来后的接待工作。老刘、老张、老李都发了言,我也发了言。赵书记听完,点了点头。
“接待工作,小陆牵头。老刘、老张、老李配合。下周新县长到,你们要确保万无一失。”
老刘看了我一眼,没有说话。老张低下头,在本子上记了几笔。老李朝我点了点头。我站起来。“赵书记,我保证完成任务。”
散会后,老刘走过来。
“陆主任,接待工作,您牵头。有什么需要,您尽管说。”
“刘主任,我需要您配合。”
“怎么配合?”
“新县长的办公室,要重新布置。您负责。”
“行。我负责。”
“新县长的车辆,要重新安排。张主任负责。”
老张点了点头。“我负责。”
“新县长的行程,要重新制定。李主任负责。”
老李点了点头。“我负责。”
“我负责总协调。有问题,随时找我。”
大家散了。我站在走廊里,点了一根烟。钱大进走了,新县长要来。新县长是谁?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不管是谁,我都会做好我的工作。做好了,是应该的。做不好,是失职。
晚上,我回到住处,翻开赵国栋送给我的笔记本,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:“钱县长调走了。新县长要来。赵书记让我牵头接待工作。老刘、老张、老李配合。他们配合,是因为赵书记在。赵书记不在,他们就不配合。我要趁着他在,把事办好。办好了,新县长来了,就不会挑刺。不挑刺,我就好过。”
合上笔记本,我点了一根烟。窗外月光如水,照在清江河上,波光粼粼。县委书记的信任,是盾牌。盾牌能挡住箭,但挡不住刀。刀,藏在暗处。暗处的刀,防不胜防。但我不怕。怕,就不配拥有信任。
(第二百二十八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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