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2章县政府办主任
吴向东调走的消息，是周二下午到的。
那天陆浩明正在办公室批一份教育系统的安全整改报告。小周推门进来，手里拿着两份文件，一份是市委组织部的任免通知，一份是县委办的转办单。他把文件放在陆浩明桌上，退后一步，没说话。陆浩明拿起来看。通知上写着：吴向东同志任中共平川县委办公室副主任（正科级），免去其平川县人民政府办公室主任职务。落款盖着市委组织部的红章。
陆浩明看完，把文件放下。他看了小周一眼，小周的表情有些僵，像嘴里含着一口水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陆浩明问：“谁接？”
“还没定。听说钱县长在跟方书记商量。”小周说，“吴主任今天下午就去县委那边报到了。”
陆浩明点点头。他拿起那份转办单，是政府办内部的分工调整临时通知，要求在新主任到任前，政府办日常工作由副主任老胡牵头。老胡是政府办的老资历，跟了钱大进多年，和吴向东一样，是钱大进的人。陆浩明在政府办这一年来，跟老胡打交道不多，只记得他话很少，每次见他都客客气气的，但那种客气里有一层隔膜。
“你去忙吧。”陆浩明说。
小周出去了。陆浩明靠在椅背上，把这消息又过了一遍。吴向东调走，表面上是平调，县委办副主任和县政府办主任，都是正科，看起来没升没降。可县委办副主任这个位置，比政府办主任虚多了。李维民刚升副书记，吴向东调过去，十有八九是去给李维民当办公室主任。钱大进把自己的政府办主任放到县委那边，等于在县委班子里多了一只眼睛。而政府办这个位置空出来，谁来接，就是钱大进和方正清之间的事。
他拿起电话，拨了孙启明的号码。
“孙县，吴向东的事，你看到了？”
“看到了。”孙启明的声音不咸不淡，“县委办那边缺人，吴向东过去，顺理成章。”
“政府办谁来接？”
“还没定。钱县长的意思是老胡先顶着。方书记那边可能有别的考虑。不过老胡是政府办的老人，顶一阵没问题。正式人选，估计还得等。”
陆浩明说：“我明白了。”
挂了电话，他翻了一下桌上那摞待批文件。有几份是政府办转来的请示，上面已经盖了政府办的收文章，老胡的名字签在“拟办”栏里。陆浩明看了看老胡的批示，字很小，密密麻麻的，看得出是个仔细的人。他把文件批完，叫小周送回去。
下午快下班时，陆浩明在走廊里碰见了老胡。老胡正从政府办出来，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，看见陆浩明，站住了。
“陆县。”老胡叫了一声。
“胡主任，现在政府办是你牵头了？”陆浩明问。
“暂时顶一阵。等新主任到了再说。”老胡笑了笑，笑得有些勉强，“陆县，以后有什么事，您直接吩咐我。政府办该跑的腿，一样不落。”
陆浩明点头：“行。一中二期那边有几个件要报，这两天我让小周送过去。你多把关。”
老胡说好，抱着文件夹走了。陆浩明站在走廊里，看着他的背影。老胡五十出头，头发花白，走路时背微微驼着，两条腿迈得不太利索。这个人陆浩明了解不多，只知道他在政府办干了快二十年，从科员到副主任，一步没离开过。他不像吴向东那样善于揣摩领导心思，也不像小张那样有股冲劲。他就是那种在机关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人，谁来了都干活，谁走了也不吭声。可正因为这样，他对政府办每一份文件的来龙去脉、每一个科室的运转节奏，比谁都清楚。
第二天上午，陆浩明去县政府三楼小会议室开会。会是一个专题协调会，研究春节前农民工工资清欠的事。孙启明主持，几个分管副县长和相关部门负责人参加。陆浩明到的时候，老胡已经在会议室里了。他正把材料一份一份往座签前摆，摆完又检查了一遍茶杯。看到陆浩明进来，他快步过来，说：“陆县，您的座签在这儿。材料在第一页，我把跟教育口相关的几条标了黄。”
陆浩明坐下来，翻了翻材料。果然，在第一页中间，有一段关于学校建设项目农民工工资的条目，用黄色荧光笔标着。他抬头看了老胡一眼，老胡正站在会议室门口，跟一个科长低声交代着什么，没往这边看。
会开了一个多小时。散会后，陆浩明在走廊里追上老胡。
“胡主任。”
老胡回头：“陆县，有什么吩咐？”
“你标的那几条，我看了。有两所学校的小工程款还没结清，我回头让人核一下。以后类似的事，你直接报给我。”陆浩明说。
老胡点头：“好的陆县。我记下了。”
两人在走廊里站了几秒。老胡像是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笑了一下，抱着材料走了。陆浩明站在原地看着他，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些意思。他不像吴向东那样油滑，也不像小张那样急迫。他做事细致，却从不显摆。这种人放在政府办这个位置上，未必是坏事。
几天后，县委那边的正式文件下来了。老胡被任命为平川县人民政府办公室主任。文件是周五下午到的。小周把任命通知送到陆浩明办公室时，陆浩明正在跟陈秀兰通电话，说宿舍楼基础验收的事。他挂了电话，拿起通知看了一遍。老胡的名字印在“任平川县人民政府办公室主任”那一行下面，清清楚楚。
陆浩明把通知放下，拿起电话给老胡拨了过去。响了两声，那边接了。
“胡主任，文件到了。正式祝贺。”
电话那头，老胡的声音比平时轻快了些，但还是那样不紧不慢：“谢谢陆县。我这边还是老样子，有什么事您随时吩咐。”
“行。那先这样。”陆浩明说。
挂了电话，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政府大院里，杨树的枝头已经开始发软了。虽然还是光秃秃的，但树皮的颜色比以前浅了些，像有什么东西在树皮下慢慢醒过来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转身回到桌前。桌上那摞文件还在。他拿起笔，继续批。
从今天起，政府办换了人。他不再需要面对吴向东那张永远客气的脸，也不再需要揣摩他那些模棱两可的话。老胡这个人，话不多，但做事稳。这未必是坏事。至于后面会怎样，他还不确定。但至少有一件事他确定——不管政府办换了谁，他分管的那些事，还是一件一件往前推。学校的楼要盖，卫生院的设备要买，孩子们要上学，病人要看病。这些事不会因为一个人的调走或一个人的到来而停下。
他把批好的文件摞在一起，按了按。窗外，风从缝里钻进来，吹得桌上的便签纸翘了一个角。他伸手把便签抚平，然后合上笔记本。老胡上任后的第一份文件，他签了名，在批示栏里写了一行字：“同意。请按程序办理。”字还是老样子，工工整整的。
门被轻轻敲响。小周探进半个头：“陆县，老胡主任问您今晚有没有时间。他说想跟您碰一下政府办跟教育口对接的那几件事。”
陆浩明看了看表，说：“行。让他六点半过来。”
小周应声出去了。陆浩明把桌上的材料重新归拢，给老胡留出地方。窗外的天已经暗了，路灯亮起来。他拧开台灯，把光调到适中，然后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，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：
“胡主任第一次碰会。教育口对接清单。”
写完，他靠在椅背上，等老胡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