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3章我们成了搭档
老胡是六点二十到的。
他站在陆浩明办公室门口，先敲了两下门，等里面应了声才推门进来。手里抱着一个黑色硬壳文件夹，夹子边上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，上面用钢笔写着“陆县对接件”四个字，字很小，很密。
“胡主任，坐。”陆浩明指了指沙发。
老胡没急着坐。他先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，又回身把门带严，才在沙发靠边的位置坐下来。陆浩明注意到他坐下时，腰还是微微前倾着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，像随时准备站起来。
“陆县，我这两天把政府办跟教育口、卫生口相关的办件理了一遍。不多，但有些需要对接清楚。”老胡打开文件夹，从里面抽出几张纸，一张一张摆在茶几上，“这是目录。第一张是一中二期和宿舍楼项目的办件流程，我按时间节点排了一下。第二张是卫生系统近期报送的几份请示，哪些批了、哪些在办、哪些缺件退回，都标了。第三张是……”
陆浩明没打断他。他听老胡一条一条往下说。老胡的声音不高，语速也慢，但每句话都落在实处。他讲文件，不讲虚的。什么文件在哪个科室、经手人是谁、目前卡在哪个环节，都说得清清楚楚。
“等一下。”陆浩明从桌上拿起笔，在笔记本上记了两笔，然后抬头问，“一中宿舍楼那个施工许可，现在在哪个科室？”
老胡翻到第一张表，指了指其中一行：“在建设科。批件已经拟好了，等住建局那边出一个补充意见。住建局分管副局长老宋，昨天去工地看了。他说今天下午给书面意见。明早应该能到。”
“你盯一下。明天中午前，不管住建局那边来不来，你给我个准信。”
“好。”老胡在表上画了个圈，算作标记。
两人又过了一遍卫生口的几件事。老胡把卫生局报上来的乡镇卫生院设备更新清单也带来了，上面用铅笔画着三类标记。一类是已经列入省专项的，一类是县里计划配套的，还有一类是暂时搁置的。陆浩明看了一眼那几处铅笔标记，问：“这第三类，你划掉的这几项，卫生局那边知道吗？”
“知道。我跟老黄沟通过。他说这几项暂时可以缓。先保B超和心电图。”
陆浩明点头。他把那几张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，然后说：“胡主任，你做事细。我这边有几个事，以后就直接走你。第一，凡是我分管口的文件，从政府办过的时候，你先把一道关。缺件的不要往我这儿送。第二，有些需要跟其他部门协调的，你先帮我联系好，再报给我。第三，我要报给钱县长或方书记的材料，你帮我看一眼格式和口径。我不怕内容有问题，怕的是格式上让人挑毛病。”
老胡听完，点了一下头，然后又点了一下。他拿起笔，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几行。写完后，他抬起头：“陆县，您说的这三条，我都记住了。还有一件事——政府办这边，您以后有什么私事要办，也可以直接跟我说。比如打个电话、送个件、约个人。只要不违规，我来办。”
陆浩明看了他一眼。这句话让陆浩明有些意外。老胡这个人，话不多，但点到的地方都是实在的。他说“不违规”，是在给自己划线。陆浩明心里明白，老胡不是那种什么烂事都肯替领导办的人。他能说“不违规”，说明他是有分寸的。
“行。”陆浩明说，“那就这么定。你管政务协调，我管业务推进。需要我出面的，你告诉我。需要你挡在前面的，你直接挡。”
老胡把文件夹合上，站起来：“陆县，那我先回去了。明天上午我把住建局那边的书面意见拿过来。”
陆浩明送他到门口。老胡拉开门，往外走了一步，又停住，回头看了陆浩明一眼。他说了一句让陆浩明有些意外的话。
“陆县，我在政府办干了快二十年，见过好几任副县长。您是第一个跟我说‘你管政务我管业务’的人。”
陆浩明问：“那以前别人怎么说？”
老胡笑了一下，那笑容很浅，像是从嘴角抿出来的：“以前别人说，‘你办事，我放心’。可具体办什么、怎么放心，没人交代过。”
他说完，点了下头，转身走了。走廊里，他的脚步声很轻，很快就被楼梯间的风声盖住了。
陆浩明关上门，回到桌前。他把老胡刚才留下的那几张纸重新翻开，一张一张看了一遍。表做得确实细，比政府办以前的办件跟踪表详细得多。有些条目后面还加了备注，注明了办件人的名字和联系电话。这种小地方，最能看出一个人的底子。
他拿出笔记本，在班子成员分析页上翻到老胡的名字。原来他只写了一句：“政府办老人，话少，尚不明。”现在他拿起笔，在那行字下面补了一行：
“做事细，有分寸。可合作。政务协调一把好手。边界感强，不宜越界使用。”
写完，他合上本子，锁进抽屉。然后他靠在椅背上，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李维民升了副书记，吴向东调走了，老胡接任政府办主任。政府办这摊子，从今天起算是稳了。可稳归稳，他还有一件更急的事没解决——省里那两笔钱，还是没动静。
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。没有新消息。刘国柱没来电话，老黄也没来电话。他把手机放下，决定明天再给刘国柱打个电话催一下市发改委那边。不能干等。干等会把事情等黄。
第二天上午，老胡果然把住建局的书面意见送来了。他站在陆浩明桌前，把一份盖了住建局章的文件放在桌上，说：“陆县，刚到的。宋局长签了字。施工许可的材料全了。”
陆浩明翻开看了一眼，点头：“好。你通知陈秀兰，让她那边把施工许可的申请递上去。争取这周拿到。”
老胡应下，转身要走。陆浩明叫住他：“胡主任，还有一件事。省里卫生专项那边，我想让老黄再去催一次。但光老黄去，级别不够。你看，能不能以政府办名义发个函，正式问一下省卫健委的审批进度？”
老胡想了想，说：“可以。但措辞不能太硬。毕竟我们是下级单位，催得太紧，反而招人烦。我起草一个函，您看一眼。以政府办名义发，对方是省卫健委规划处。”
“行。你起。”
老胡当天下午就把函的草稿送来了。措辞很稳，开头是“关于请求加快推进我县基层卫生设备更新专项审批的函”，正文两段，第一段陈述县里当前困难，第二段请求省里加快审批。末尾附了县里配套资金已到位的证明。
陆浩明改了两个词，把“请求加快”改成“恳请关心支持”。其他原封不动。他签了字，老胡当天就把函发了出去。
从那天起，陆浩明和老胡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。每天早上上班，老胡会把前一天政府办收到的、跟陆浩明分管口相关的文件整理好，放在他桌上。如果有急件，老胡会在文件上贴一张黄色便签，注明“急”。如果是不急的，就按常规顺序排着。陆浩明需要向钱大进或方正清报送材料时，先把初稿发给老胡，老胡帮他改格式、顺口径，然后再往上送。两个人的工作节奏很快对上了。
有一天傍晚，陆浩明加班到七点多。他出门去水房洗杯子，经过政府办门口，看见里面还亮着灯。门半掩着，他往里看了一眼。老胡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，戴着老花镜，正对着一份文件用红笔改。桌上摊着好几摞材料，旁边放着一个搪瓷杯，杯里的茶已经没色了。他的背弓着，脖子往前探，整个人像嵌在桌子和椅子之间。
陆浩明没有推门进去。他放轻脚步走过了门口。回到办公室，他坐了一会儿，忽然想起老胡第一天对他说的话。他说“我记下了”，然后真的把每一条都记住了。这个人不显眼，但他像一根钉子，钉在政府办的摊子上，把那些散落的事一件一件拢起来。
陆浩明拿起手机，给老胡发了一条消息：“胡主任，天冷，早点回去。”
老胡回得很快：“马上走。您也早点回。”
陆浩明把手机放下，关了台灯。他站起来，穿好外套。出门时，经过政府办门口，里面的灯已经灭了。走廊里很静。他走到楼梯口，下楼。到了一楼大厅，保安正在打瞌睡。陆浩明轻手轻脚地推开门。门外，夜风灌过来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往住处走。
老胡的出现，让他觉得政府大楼里的日子比之前好过了一些。有些事情不需要他亲自跑了，有些文件不需要他一遍一遍核对格式了。这让他可以把精力集中在那几件真正要紧的事上——省里的函什么时候能回，债券什么时候能批，宿舍楼什么时候能打第一根桩。
他走着走着，忽然想起老胡白天说的一句话。他说：“您只管往前冲。我给您看住后院。”
这话当时听着像客套。现在回想起来，陆浩明觉得，老胡是认真的。
他走进小区，上了楼。屋里黑着。他开了灯，烧了壶水，坐在沙发上。手机放在茶几上，屏幕亮了一下。他拿起来看，是刘国柱发来的消息：“陆县，市发改委那边说，我们的项目可能下周上初审会。”
陆浩明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，然后回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他把手机放下，仰靠在沙发上。窗外的风还在吹。屋里暖气管里的水流声很小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说话。他闭上眼，没有睡，只是听着那些细碎的声音，等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