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4章他管政务我管业务
省里的函发出去快一周了。
陆浩明每天早上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，就是打开抽屉看那两份回执。债券那个，刘国柱说市发改委下周上初审会。卫生设备那个，老黄打过两次电话，省卫健委规划处还是说“在审”。两份函发出去的时候，他以为十天半个月总该有点动静。现在快一个月了，一个在排队，一个在“审”。他有时候觉得，这两份东西像扔进深井里的石子，连水花都听不见。
可日子还得过。省里的钱不来，他分管的摊子不能停。一中宿舍楼的施工许可在走最后一道程序，乡镇文化站的排查报告刚收齐，春节前的走访慰问排上了日程，科技局的高山蔬菜培训方案等着开春落地。这些事一件一件压在桌上，每一件都需要他看、他批、他协调。
老胡是第三周开始正式跟他跑对接的。
头几天，老胡把政府办跟教育口、卫生口相关的所有办件理了一遍，按轻重缓急分成三类。第一类“急办”，贴着红标签；第二类“常规”，黄标签；第三类“存档”，蓝标签。他每天早上把当天的件放在陆浩明桌上，旁边附一张便签，用蝇头小楷写着办件要点和时限。陆浩明起初觉得有些繁琐。他在发改局时习惯了自己翻文件，现在多了一道老胡的过滤，反倒要多花几分钟看便签。可用了一周之后，他发现老胡的便签帮他省了不少事。有些件本来不需要他亲自过目的，老胡直接分流给了相关科室。有些件缺件，老胡退回之前先把缺什么列清楚，省得他再打电话去问。
更让陆浩明省心的是对外协调。以前他要找哪个部门，得自己打电话或者让小周去联系。现在只要跟老胡说一声，老胡就替他把话递过去。而且老胡递话的方式跟他不一样。陆浩明说话直，老胡说话圆。同一件事，陆浩明打电话可能三句就问到脸上，老胡打过去，先问对方忙不忙，再说“陆县有个事想跟您碰一下”，对方一般不会推。
有一天下午，陆浩明要跟住建局宋副局长商量一中宿舍楼基础验收的事。他本来想自己打，但手头正改一份材料，就跟老胡说了一句。老胡应下，二十分钟后回来告诉他：“宋局长说明天上午他在局里。他问您是要他过来，还是您过去？”陆浩明说：“我过去。基础验收的事，得现场看。”老胡说：“那我跟他说九点。另外，我顺便问了施工许可的进度。他说系统里已经走完了，明天可以打印原件。”陆浩明点头。这一圈电话如果他自己打，至少得花十几分钟，还未必能把所有信息一次问全。老胡一个电话就办妥了。
从那以后，陆浩明慢慢养成了习惯——涉及对外协调的事，先跟老胡说；涉及业务推进的事，自己拿。他管业务，老胡管政务。两个人中间没有白纸黑字的分工文件，但界限很快就清楚了。
可界限清楚不等于没有摩擦。
老胡这个人，做事细，但细有细的毛病。有一次，陆浩明要报一份关于全县教育系统安全隐患排查的报告给钱大进。报告他自己写了两天，改了三遍，觉得可以了，就让小周送给老胡过格式。老胡看了之后，把报告退回来了。他在上面贴了一张便签，列了五六处问题：标题措辞太直、第二部分和第三部分顺序建议调换、两个具体案例的表述可能引起歧义、建议在附件里加一份排查表模板。最后还写了一行：“请陆县审定。如需调整，我当面汇报。”
陆浩明看了那张便签，眉头皱了一下。这份报告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，里面的逻辑和语气都是他反复想过的。老胡列的几处“问题”，有两处他不同意——标题措辞直，是他故意的，因为钱大进喜欢看实的东西；第二部分和第三部分的顺序，是他按问题严重程度排的，不是按老胡习惯的“先现状后原因”的公文格式。
他把报告放在一边，先处理了别的事。中午在食堂碰见老胡，老胡端着盘子过来坐。两个人都没提报告的事，聊了几句天气和食堂的菜。快吃完时，老胡忽然说：“陆县，那份报告我可能多嘴了。您写的东西，我其实就看了看格式。具体内容，您把关。”
陆浩明放下筷子：“胡主任，你列的那几处，有两处我不打算改。标题直，是我要的效果。顺序也是故意的。但附件加排查表模板这条，你说得对。我下午补上。”
老胡点头，没再多说。他把自己盘子里那块没动的红烧肉夹到陆浩明碗里：“陆县，您瘦了。”
陆浩明愣了一下。老胡已经端起空盘子走了。
下午，陆浩明把报告的附件加好，重新发给老胡。老胡没有再退回来。第二天，报告报给了钱大进。钱大进看完，批了“同意”，没提任何意见。
这件事之后，陆浩明对老胡多了一层认识。老胡做事细，但他的细不是要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别人。他列问题，是尽他的职责；你说不改，他也接受。他不争，但也不敷衍。这种人放在政府办主任的位置上，比吴向东那种什么都“好好好”的人强得多。
那一周里，两个人的配合越来越顺。老胡每天早上七点半到，比陆浩明早二十分钟。他把办公室的暖气打开，把开水烧好，把当天的文件按类分好，然后在自己的本子上列一张当日协调清单。陆浩明到的时候，桌上已经整整齐齐。晚上，老胡走得比陆浩明晚。他把当天办结的件归档，未办结的标好进度，第二天早上再接着跟。
有一次陆浩明加班到晚上八点多，出来时经过政府办，看见老胡还在。他推门进去，老胡正对着一摞材料用红笔改。桌上摊着各种表格和便签。陆浩明问：“这么晚还不走？”
老胡摘下老花镜，揉了揉眼睛：“马上。还有两份协调件，明天一早要用。我今晚弄完，明早就不用赶了。”
陆浩明在他对面坐下，看了看桌上那摞材料。有一份是关于乡镇文化站修缮的进度表，上面每一栏后面都有老胡标注的备注。哪几个站已经开工了，哪几个站在等材料，哪几个站的资金还没到位。备注写得细，有些还注明了经办人的联系方式。
“这个表，是你自己做的？”陆浩明问。
“嗯。政府办以前的进度表太粗，就一个‘已完成’‘未完成’。我觉得那样看不出问题，就自己重新做了一个。”老胡说。
陆浩明把表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。备注栏里，老胡在“资金未到位”那几行后面，用小字写着“已与财政局方科长沟通，下周可拨”“已提醒文体局方局长，需补报预算依据”。这些备注让一张静态的表格变成了活的进度图。
“以后这张表，每周五给我一份。”陆浩明说。
“好。”老胡把表收进文件夹。
陆浩明站起来，准备走。走到门口时，老胡在后面叫了他一声：“陆县。”
他回头。
老胡坐在那里，老花镜架在鼻梁上，手里还捏着红笔。他说：“我年纪大了，有些事可能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节奏。您要觉得我哪里慢了，直接说。我改。”
陆浩明看着他，过了一会儿说：“胡主任，你不慢。你比很多人都快。只不过你的快不在面上。”
老胡笑了一下，没再说话，低下头继续改材料。陆浩明拉开门走了出去。走廊里很静，他的脚步声一直响到楼梯口。
从那天起，两个人都知道了一件事——他们成了搭档。不是那种推心置腹、无话不谈的搭档。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适度的距离。老胡不会跟陆浩明诉苦，陆浩明也不会跟老胡交底。可他们配合得很好。一个管政务，一个管业务。一个把文件理顺，一个把事情干成。
省里的函还是没有回音。可陆浩明心里比以前踏实了些。他知道，不管那两笔钱什么时候到，他身后有一个能替他看住后院的政府办主任。那个人不张扬，不邀功，但每件事都落到了实处。
周末下午，陆浩明一个人在办公室写材料。老胡推门进来，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，放在陆浩明桌上。
“陆县，这个是省卫健委的快递。刚送到的。门卫签收的时候没注意，放到了政府办那边。我刚翻到。”
陆浩明拿过信封。封口已经有些磨损了，上面的地址是省卫健委规划处。他撕开封口，抽出里面那张纸。是一份正式的批复函。他快速扫了一遍。省卫健委同意将平川县基层卫生设备更新纳入年度专项支持范围，核定补助金额两百四十万，县级配套资金七十万需在设备采购合同签订后一个月内到账。批复日期是上周五。
他把函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然后递给老胡：“你看看。”
老胡接过去，看了两遍。他把函放下，说：“陆县，这个得赶紧通知卫生局。采购程序可以启动了。”
陆浩明点头。他拿起电话，拨给老黄。老黄接起来，听完，半天没说话。然后陆浩明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呼气。
“老黄，你听见没有？”
“听见了。”老黄的声音有些哑，“陆县，我明天就开始走采购程序。先把最急的B超机和心电图机定下来。”
“好。配套的钱，你找财政局老贺落实。他那边我打过招呼了。”陆浩明说。
挂了电话，他靠在椅背上。那份批复函还摊在桌上。他看了老胡一眼。老胡也看着他。两个人没说什么。老胡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收走，说：“我把函归档。”然后转身出去了。
陆浩明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。窗外的天还是灰的。可他心里有一块地方松了。他拿起笔，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：
“卫生设备专项批复到。二百四十万。卫生局启动采购。债券初审下周上会。”
写完，他合上本子。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政府大院里，那几棵杨树的枝头好像又软了一些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转身回到桌前。桌上还有一摞文件等着他。他坐下来，拿起笔，继续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