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6章给学校修厕所
这件事是从一张照片开始的。
照片是陈秀兰发过来的，微信上，一张一张往上翻。陆浩明起初没太在意。他正在看一份乡镇卫生院设备分配的清单，手机屏幕亮了几次，他都没动。等他看完清单，拿起手机翻的时候，那些照片已经全加载出来了。
照片拍的是一间厕所。准确地说，是一间学校的厕所。砖墙，灰扑扑的，蹲位的地面是水泥抹的，中间有一道槽。槽里积着暗褐色的东西，纸篓满得溢出来，地上散着几团用过的纸。墙角有一道裂缝，水从裂缝里渗出来，把半边墙洇湿了。另一张照片是从外面拍的。厕所的屋顶缺了几片瓦，阳光从缺口漏进去，照在蹲位上，像一块亮晃晃的补丁。
最后一张照片是一个小女孩的背影。她站在厕所门口，两只手攥着衣角，没进去。照片是从后面拍的，看不见脸，只能看见她瘦小的肩膀和扎成马尾的头发。她站在那儿，像在犹豫什么。照片下面，陈秀兰写了一行字：“陆县，这是青石沟中心校的厕所。小学部。女生。昨天拍的。”
陆浩明把照片放大，仔细看。那个女孩站的位置是厕所门口，脚下是水泥台阶，台阶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渍。她的手攥着衣角，攥得很紧。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放下手机，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
窗外，五月的阳光已经暖了。政府大院里的樟树长得茂密，树冠把地面遮出一大片阴影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转回身，拿起电话打给陈秀兰。
“这间厕所，多久了？”
“我查了一下。青石沟中心校小学部的厕所，是九十年代建的。中间翻修过一次，换了屋顶。后来就再没动过。”
“全县还有多少这样的？”
陈秀兰在电话里顿了一下，说：“陆县，我正要跟您说这个事。我让局里基教科和计财科联合摸了一遍。全县中小学，旱厕还有四十七座。其中大部分是村小和教学点。有的是蹲位不够，有的是地面渗水，有的是屋顶漏雨。最严重的十二座，跟青石沟这个情况差不多。”
“四十七座。”陆浩明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。
“对。前几年搞过一轮改厕，但只改了公路沿线和乡镇中心校的。偏远村小和教学点没覆盖到。这次排查，才发现还有这么多。”
陆浩明把那个数字记在笔记本上。四十七座旱厕。他脑子里闪过一张照片——那个站在厕所门口不敢进去的女孩。她不是不敢进去。她是不知道进去之后该怎么办。那间厕所的蹲位地面是湿的，纸篓是满的，墙角在渗水。她没有地方可以站。
“你先把十二座最严重的列出来。明细给我。其他的也列，分清楚轻重缓急。今天下午送到我办公室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，陆浩明坐在椅子上。他拿起手机，又翻出那张照片看了一遍。女孩攥着衣角的手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，也是在农村上的学。那时候的厕所也是旱厕，冬天冻脚，夏天臭得进不去人。后来他到了县城读中学，才第一次用上冲水厕所。他记得第一次用的时候，不太会按水箱，水哗地冲出来，把他吓了一跳。那时候他觉得，县城真好。
三十多年过去了。平川还有四十七座旱厕。还有孩子站在厕所门口，攥着衣角，进不去。
他拿起电话，打给老贺。
“贺局，我是陆浩明。教育局在排查学校旱厕。四十七座。最严重的十二座。你那边有没有改厕的专项资金？”
老贺在电话里翻了翻，说：“陆县，改厕的专项，去年有一笔。是省卫健委和教育厅联合下的。但只覆盖乡镇中心校，村小和教学点不在范围。今年的窗口还没开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？”
“大概七八月。报明年的项目。”
“太晚了。”陆浩明说，“我这边等不到七八月。你帮我看看，有没有别的口子。哪怕不是改厕专项，跟农村人居环境整治有关系的也行。”
老贺想了很久。然后他说：“有一笔农村人居环境整治的资金，挂在农业农村局。是用于农村改水改厕的。学校厕所如果纳入农村改厕统筹，理论上可以走这个口子。但得农业农村局同意，而且这笔钱主要是给农户的，给学校的先例不多。”
“你帮我问问。先问政策上允不允许。政策上通了，农业农村局那边我去协调。”
“行。我明天给你回话。”
挂了电话，陆浩明靠在椅背上。他翻开笔记本，在最新一页上写了几行字：
“全县中小学旱厕四十七座。最严重十二座。青石沟中心校小学部最典型。照片：女孩站在门口，进不去。改厕资金：省专项只覆盖中心校。村小教学点不在范围。今年窗口未开。另找口子：农村人居环境整治资金，待确认。”
写完后，他合上本子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落在桌面上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转回身，拿起电话打给陈秀兰。
“陈局长，我明天去青石沟中心校。你跟我一起去。把那间厕所的原样拍下来。我要带着照片去找钱。”
“好。我明天早上等您。”
第二天上午，陆浩明到了青石沟中心校。
学校还在上课。校园里很安静，只有一间教室里传出读书声。陈秀兰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她带着陆浩明绕过教学楼，走到后面的一排平房前。平房的门上挂着“男”“女”两块牌子，字是用毛笔写的，被雨淋得模糊了。
女厕所的门半开着。陆浩明站在门口，没有进去。陈秀兰进去了，拿手机拍了几张。然后她出来，让陆浩明进去看。陆浩明走进去。地面是水泥的，中间一条槽，槽里积着水。纸篓已经倒过了，但篓底还粘着几片碎纸。墙角的裂缝比照片上更明显，水渍从裂缝里渗出来，把墙根洇黑了一大片。他抬头看屋顶。屋顶缺了三四片瓦，用一块旧塑料布搭着。塑料布被风吹得翻了一角，能看见外面的天。
他蹲下来，用手按了按地面。水泥地面是湿的，按下去有水渗出来。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门框上钉着一块旧木板，上面用圆珠笔写着“每日打扫”几个字，字迹很潦草。他问陈秀兰：“这间厕所，多少人用？”
“小学部六个年级，一百二十多个女生。就这一间。”
“课间十分钟，够不够？”
“不够。”陈秀兰说，“有时候排队排到上课铃响了还没轮到。有的女生干脆不喝水，憋着。”
陆浩明从厕所出来，站在外面。五月的阳光照在他身上。他看了一会儿校园。操场上有一棵老榆树，树荫下有几个学生在玩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转身上了车。陈秀兰跟着上来。车子发动了。
“陈局长，你回去把十二座最严重的厕所，每一座都拍照片。拍清楚。我要带去市里。”
“好。”
回到县城后，陆浩明没有去办公室。他去了农业农村局。局长姓郑，五十多岁，矮胖，脸上总带着笑。陆浩明把情况说了，问农村人居环境整治的资金能不能用于学校改厕。郑局长听完，想了想，说：“政策上，没有明确禁止。但这笔钱主要是给农户的。给学校，得县里批。而且这笔钱现在不多了。大半已经排到各村的改水改厕了。”
“还能挤出多少？”
郑局长翻了翻账，说：“最多三十万。”
“够改六座。先改最急的六座。剩下的，等明年。”
郑局长想了想，说：“陆县，我不反对。但这事得上政府常务会。要不然，审计问起来说不清。”
“我来上会。你这边先把方案做出来。”
从农业农村局出来，陆浩明回了办公室。他把陈秀兰发来的照片一张一张存到电脑里。然后他开始写一份简要报告，标题叫“关于解决部分村小教学点旱厕问题的请示”。他把四十七座厕所的情况做了分类，最急的十二座列了照片和明细。资金需求：三十万。资金来源：农村人居环境整治资金。建议：先改最急的六座，其余列入明年计划。
写完，他打印了一份，拿去给孙启明看。孙启明翻了一遍，在最后一页签了字。孙启明说：“上会吧。我安排。”
陆浩明把报告收好。走出孙启明办公室时，他想起了那个攥着衣角的女孩。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。但明天上会的时候，他会把她的照片摆在会议桌上。让所有人都看看，那间厕所是什么样子。让所有人都知道，那些站在门口进不去的孩子，不只是青石沟一个。
他回到办公室，把照片重新翻了一遍。最后一张还是那个女孩的背影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把照片存好。然后拿起电话，打给陈秀兰。
“陈局长，照片收到了。报告写完了。明天上会。”
陈秀兰在电话里说：“陆县，谢谢您。”
“别谢。先把厕所修好。”
挂了电话，他靠在椅背上。窗外，五月的风把樟树叶子吹得沙沙响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转身回到桌前。拿起笔，继续批文件。
预告：第587章小事不小
改厕的报告在常务会上通过了。三十万，六座。可会刚散，陆浩明就听见有人在走廊里说：“修个厕所，也值得上常务会？”陆浩明没有回头。他回到办公室，把批复件锁进抽屉。他知道，在很多人眼里，修厕所是小事。可对那些憋着不喝水的女生来说，那是大事。他拿起电话，打给陈秀兰：“六座，定了。下周开工。你去盯着，别让人偷工减料。修完了，带那个女孩去看看。”